“殿下,有一事,末将不知当不当讲。”
段思月微微侧目。
见他半句话悬在那里,谢则钦亦转过头颈,登时加以冷眼,铎罗再度被这道锐利的目光摄住,喉结动了动,才不尴不尬的张口。
“末将是想说,殿下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嘿嘿一声咧开嘴角,“有些肿了。”
段思月猛一咬唇。
被铎罗这样一说,她忽然觉得足下有些发虚,却是强撑着没有踉跄过去。
只是不等她回头解释,“罪魁祸首”已然先行一步,向铎罗敲打了过去。
“将军可还记得,何谓人彘之刑?”
铎罗闻言,立刻将口眼悉数捂住,蔫蔫地跟了出去。
撩开毡帐走出去,见天边覆上一层透灰的蟹壳青色,段思月始才发觉,她这一晕着实晕了许久,醒来之时,业已是暮云渐退,曙色微浮。
倒是难为了谢则钦,竟能在这个时辰将铎罗叫至帐中。
三人绕至后营,打眼便撞见了在营外盘桓踱步的高成桓。
高成桓的神色堪称不怿,面上阴沉沉的,比此刻泛着青灰色的穹窿还要阴翳几分。他指关微动,一下下扣在自己被细纱包扎住的指骨处,俨然若有所思。
段思月见状,几步疾行了过去。
“高桓?你手怎么伤了?”
高成桓循声抬头,滞重的眼睑终于松懈了几分,却在望见她身后那个牙白身影时,染上一股轻蔑。
“谢公子的骨头太硬,硌手。”
段思月霎时失笑,却恐被他瞧出端倪,只好半抿着唇。
“谁叫你偏要打他了?便是他险些伤了那个乌蛮男子,可不也被我拦住了么?”
高成桓蹙眉,忍不住又睨了她身后人一眼:“为了什么,不妨你自己问他罢。”
经他这样一说,狐疑不免萦上心头,但知比及此事,还是绛部的情形尤为紧要,是以她并未深究,只是反问:“那些乌蛮彝民呢?可在营中?”
他倏然噤声,眼底的光色愈黯。
“在是在,只不过……”
“不过什么?”
听他戛然而止,她心觉不祥。
高成桓叹了口气:“晕倒那个似有些沉疴,我已差大奚婆入内诊视,但还没什么动静。”
果不其然。
段思月偏了偏颈,向他身后的行营一望,毡帐遮覆着,并不能窥见其中情形。
“只他一个?其余人呢?”
高成桓说:“还没放归,怕他们回去乱嚼舌根,于情势不利,我已命人水米供着了,不会出岔子的。”
她了然。
铎罗适时开口:“那末将去剩下那些人那里套一套,末将是乌蛮人,或许他们情愿交待出些什么也不一定。”
段思月颔首应许。
高成桓眉头动了动。
“倒是你,你额上的伤,好些了么?”尽管知晓此言徒劳,他还是忍不住问。
段思月抿唇又笑:“原本也没什么事,不过是被磕了一下,皮外伤罢了。”
她的视线定在毡帐上,又一点点移开。
“阿倮在他们眼中,就如阿嵯耶观音一般,我们毁其香龛、断其薪火,也无怪他们会心生怨愤。”
高成桓眉头一紧,正欲开口,却被她身后那人截断:“殿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大凡人心所向,皆非一日可改,何况这其中未必便没有蹊跷。”
未竟之言滚回喉中,高成桓又抬起指腹,悄然按在了自己的指骨上,竟是生生将缠缚伤口的细布按出了殷红血色。
而她并未发觉。
在营外站了不知多久,半边曙色终将那抹浓稠的青灰色刺透,夷卒们熄灭火台,燎起如缕炊烟。
滞落的毡帘这时却被掀了起来。
一束着头囊的清癯男子探出半边身:“领主,可以进来了。”
未待高成桓应声,段思月便顺着那侧开的身子,疾步迈进了营中。
她入内睃巡一圈,眸光落在榻上的乌蛮男子身上。
“可知他病从何来?”
大奚婆的手掌在颒面器上投了两下,沥净浸湿的指节:“是痼疾,不过却不是起于自身。”
他回过头,面色有些凝重。
“像是蛊毒所致。”
谢则钦倾身,探了一眼榻上男子,见他脸色灰白,额泌细汗,分明该是虚弱无力,可掌背青筋却隐隐突现,更有股腥气自身上透出来。
“可有解蛊之法?”
“是蛊便能解,但需得知道是何物。”
段思月未再追诘下去。
高成桓心里却有了几分计较:“请大奚婆去旁边几处营帐,诊一诊其余彝民。”
大奚婆领命,退出了帐子。
“你是觉得这蛊有蹊跷罢?”
这本是寻常的一句问话,但谢则钦听了,竟是喉头发涩。
他虽借着辅弼军机之名随在她身侧,看似占尽先机,实则高成桓才是那个自幼与她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的人,便是高成桓不知内情,亦可凭借她的一言一行,察知她的弦外之音。
这样的默契不比旁人。
……可是那又如何?他怕是,还没有尝过她朱唇的味道罢?
她的唇饱满、软腻,吻上去时,会不由自主地被洇得湿润,催出乱人心志的欲念,让人忘了怜惜,只想蛮横侵占。
他清楚的尝过她的味道。
而高成桓,还没有。
也永远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