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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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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自毡帘缝隙间荡进,将布幔拂得鼓噪作响。而她的心旌也一如那厚重的布幔一般,极其突兀地猎猎招摇着。

段思月眼眉低垂,视线落着在榻下,看着那个屈膝望来的男子。

他为自己跻履的动作从容而熟稔,像是做过千百回,但如他这样端端一个矜贵、冷肃的贵介公子,理应不曾为谁人摧眉折腰至此才对。

那……吻呢?

她正想着,便听他说:“没有人像吃黍饭一样‘吃’过在下,自然也无人这般说过。”

人是笑着的,可声音听来却殊无波澜。

“至于软……在下倒是觉得,软不过殿下的。”

撑在褥席上的指节猛然蜷起,段思月微微瞬目,瞳眸却未移动半分,仍然定定地滞在他的脸上。

她近乎可以肯定,面前这个看似清冷坦直的谢三公子,实则最是挟冤记仇,若非如此,又怎会以她的问询反将一军?又怎会为输下高成桓一局棋,动辄耿耿于怀?

段思月轻轻嗤了一声,却不甚自若的别过了泛红的脸颊。

“那倒是……倒是很巧,我也没有被旁人这样‘吃’过。”

谢则钦有些忍俊不禁:“如此说来,在下倒是独得殿下眷顾?”

她不置可否。

谢则钦笑意越深,他就着那只靴履,握住了她的足,力道极轻地将其放在了地上,随后便直起了膝弯。

“好了,不逗殿下了。”

许是营帐中常有人来往,绒毯并不洁净,他方才屈膝为她跻鞋,膝上难免沾染了些灰尘。

牙白色的襕衫,通身净如新雪,一处染尘,就是分外惹眼,可他却不大芥蒂,只信手拂了两下,便又转向了段思月。

“殿下这一睡,可是睡了许久,要不要命人传些膳食进来?”

她一顿,抬眸觑了谢则钦一眼。

此前尽然沉浸在那个突如其来的亲吻中,若不是他这句话,险些却要误了正事了。

怨不得人皆道美色误国,对所谓的红颜祸水偏贬有之,现下看来,男色也是一样的。

“不忙。”她揉了揉腮,试图将面上红晕揉去,而后略微正色,“我想先见一下铎罗。”

见她如此神色,谢则钦亦未再行打趣之言,不过颔首附会,随后转身出了营帐。

段思月扶着额角,自榻畔起身,她伸手轻轻扯了两下覆额细纱,心思却如拴了块金锡一般沉重。

横亘在前的剑戟、纷纷投来的菜蔬,还有那颗碎在额上的鸡子壳……桩桩件件犹在目端,袭扰着她的心绪。相比之下,那个误打误撞的吻,竟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了。

候无多时,谢则钦便引着铎罗掀帐而入。

“我有一事,想要咨问将军。”她抬手,止了铎罗欲躬身行礼的举动。

尽管心存疑窦,他还是恳声应下:“殿下请讲,末将自是知无不言。”

段思月睇了谢则钦一眼,仨人沿案而坐。

“此事本与将军无涉,但将军既是乌蛮之人,我想,纵然不知其间细情,总是会知晓些皮毛的。”

此言可谓单刀直入,毋庸道破,谢则钦便已猜想到她会问些什么。

“我想请问将军,可知绛部之人……为何会对阿倮那般奉为神祇?只是因为他是乌蛮大鬼主么?”

铎罗先是点头,后又微微摇头:“是,也不是。”

段思月挑眉:“何谓是,又何谓不是?还请将军明示。”

他睁了睁眼,欲将眼底那片惺忪之色彻底瞠开。

“阿倮既为大鬼主,乌蛮各部自是分外礼敬,这倒不假。只是这绛部彝民,却是格外尊崇他的祀圣之言。”

说是知无不言,却显然是在绕弯子。

谢则钦的目光瞬间沉冷下来,他不着痕迹的向身侧一眄,铎罗见状,只觉一股寒意顷刻自尾椎窜了上来,赶忙咳了两声,切入正题。

“咳咳!殿下也知晓,阿倮本是两林蛮部先任都大鬼主的养子,两林是东蛮之首,依着他那个不入流的,本是轮不上他来嗣位的,但都大鬼主骤然暴毙,其膝下两个儿子亦不知所踪,这才饶得他成为了乌蛮统帅。”

铎罗说着,便提起茶壶自斟一杯。

“彼时漫说是东蛮三部,便是整个三十七部也瞧他不上,却没想到这阿倮当真有些手腕,接连为各部平了不少难事,这绛部,就是其中之一。”

段思月眸光渐深,只手托着颌缘,向铎罗那侧倾了倾身。

铎罗沉吟片刻,神神秘秘地凑了过去。

“这事说来玄乎其神,只怕殿下不信。”

他仰颈吃下那盏百草茗,而后平铺直叙道:“绛部此前曾发过一场疫病,传的极快,几乎是药石无救,后来阿倮亲自来了,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朝露之水’,说来也奇,这绛部的人饮下此水,竟又有了生机。”

段思月听着,一时心下了然。

原是救命之恩,确当涌泉相报,不惭绛部之人如此拥戴于他,也不亏他们视自己与滇西军若洪水猛兽一般。

或是见她竟对此生出几分憧憬,谢则钦不免伸出手去,在她眼前虚晃了两下。

“殿下别忘了,谁才是正义之师。”

听他骤然戳破,段思月局促的眨了眨眼:“哪有?我只是想……比起大鬼主,他好像更适合做大奚婆?”

想起那职谓大奚婆的男子,以百虫之蛊为自己解去虱毒的情形,谢则钦叹息着摇了摇头。

“殿下莫不是想将他招安回来?”

段思月顺势思忖了一番。

“实则也无不可,不过他既违背了盟誓,兴兵为祸,便是再怎么本事通天,也饶不过南国的律法责难了。”

铎罗点头:“殿下惯是有惜才之心的,只不过啊,他的巫医之术,也是不过尔尔。”

段思月攒眉又问:“将军方才还说他玄乎其神,如何又说他的医术不过尔尔了?”

铎罗道:“殿下这就有所不知了,这‘朝露之水’的效力,只管得了一时,可管不了一世,好像是每隔上一段时日,就需得阿倮再次赐下,予绛部之人进服才行。”

二人的目光俱因此言而陡然定住。

若说是恩威并施,他既救了绛部生民,便已是受尽感戴,以崇敬加之。可为何不是将缓病之法授予部中,却要隔日赐服?

当真是这疫病过于棘手,以至于阿倮也无拔除病灶的手段么?

来不及逐条厘清,段思月只觉得这些细枝末节拼合起来,竟碰撞出了许多不合榫卯的棱角。

谢则钦昂视她一眼。

“殿下若有疑虑,不妨去后营看看。”

铎罗打了个呵欠,连连颔首:“是是,高领主将那些闹事的彝民束在了后营,殿下可要去瞧瞧?”

段思月点一点头。

自然是要去瞧的,既是要察其病灶之所在,免不得望闻问切。

她起身,谢则钦举步随之。却是临要踏出营帐时,蓦地被铎罗叫住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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