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上的痛觉不会骗人。
段思月昨日还觉眩晕乏力,果不其然,今晨便发起了热,素淡面颊被热毒烧得微红,连眼睑也垂垂的耷坠下来,没什么精神。
祯姬向她额上探了探,收回手时,眉头业已结在一处:“都烧成这样了,便不要折腾了罢?”
中原人有句话,叫作“屋漏偏逢连夜雨”,用在眼下,当真再合宜不过。
军务冗杂、民乱喧嚣,还有那两支不知何时便会点着的炮仗……
外加一个在这等关头抱恙起来的她。
若是还在莒阳王宫,她大可趁病在殿内休憩,便是懒上一整日也无妨。可如今是在军营中,彝民身上的蛊也不会等她好起来再发作。
“没事,走路还是走得了的。”她开口,声音里透着虚乏。
祯姬叹息着,手上动作却不曾停。她举起件素色的齐腰襦裙予段思月着上,压襟时特意仔细审视了一番。
“谢公子说,要用左边的衣襟压住右边的衣襟,这样才合肃人的形制。”
段思月颔首,将手臂穿过袖管:“难为你,还能找来这样的衣裳。”
祯姬伸手掸过裙幅,又叠上条细花半臂,口中碎碎不停。
“我哪有那样的本事,是谢公子寻来的,不过,殿下穿上去正正好好呢。”
听她这般揶揄,段思月一滞,眸光自足尖一路望至前襟,这才恍然大悟,莫说将将曳地的裙裳,连半臂的尺寸亦是熨帖,仿佛量身裁制一般。
病中之人神思恍惚,全然忘了深究,只道他当真细心。
祯姬按下她的肩胛,将人按至几前坐下。
段思月从无傅粉施朱的习惯,加之身在军中,不比会川将军府物事充裕,循着一切从简的原则,便未命人措置铜镜妆奁等物。
她静静坐着,感受着篦进发丝的梳齿,然而只浅浅顺了两下,梳齿便顿了下来。
“诶……可是殿下,我不会梳大肃的发髻呀。”
段思月侧目:“照着我阿娘的梳就是了。”
“祯姬也并未细细看过……”祯姬开口,话音踌躇着。
身上热意愈甚,汗流自脊背上泛出,浸在小衣上,黏稠稠的,让她略感不适。
她竭力咬了下唇,强提几分精神。
“那你去寻一个人。”
起初祯姬尚觉不解,但不消片刻,她便回过了神,心中计较着,步幅轻快的踏出了毡帐。
不过片刻,落下的帘栊却又被同一人伸手掀起。
祯姬果然去寻了个心明手巧,且会梳肃髻的人。
那人负手入帐,几步停在段思月身侧,指节探出,虚虚摩挲着她垂落的丝发。
“殿下鬓发秾盛,可作同心髻。”他说着便捡拾起檀梳,将段思月脑后的墨发分作几绺,动作十分从容。
他本不是第一次为她篦发,只这一回,竟是格外仔细。
段思月嗯了一声,犹未多话。
谢则钦眉峰微耸,显然有些诧异。
若在往常,她必要回过身来促狭他两声,今日却不同,竟似锯嘴葫芦般枯坐一处,神色恹恹,连句正经的回应也无。
莫非还是在为昨日之事怄气?抑或悬心于绛部么?
他未多置喙,只是将那一缕缕墨发叠绕起来,终在发顶盘作一个圆形高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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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段思月篦完发髻,三人便自军中出发,为避人耳目,绕了几条路方才入寨。
绛部彝民世居于一处连山的营寨中,沿着山脚伐竹为居。
三人一入寨内,便寻了间最大的客舍,打尖坐下,一壶茶,几碟青蔬,倒也清简。
许是会逢战乱,纵值傍晚时分,舍下仍是人烟寥寥,掌柜将壁上灯台擦亮,一簇又一簇地跳起焰光。
最后一盏灯燃起,他甩了两下火折,操着一口乌蛮话抱怨着。
“时下生意不景气,又有白人戍在寨外,这赚头倒是越来越少喽…”
掌柜说着,又是一扭头,目光定在不远处的食案上,粗剌剌的眉头挑了又挑:“阁下这是打哪来?这两位这打扮,看着倒是……”
大奚婆一笑,以乌蛮话接了回去。
“我的朋友是大肃人,本是要往莒阳投亲,不巧途中遇阻,他夫人受了伤,便打算先在部中暂住几日,休养得当再启程。”
一眼看去,其中那女子确是额覆细纱,面色亦不甚佳,倒是受伤无疑。
掌柜收回窥探的视线,讪讪颔首:“原来如此,我这便为三位开两间上房,咱们这儿虽鄙陋了些,客房却是日日洒扫,干净得嘞!”
大奚婆应下,趁着那掌柜上楼的空档,便将目光转至案上,他低着嗓音,向段思月传去一声:“那老掌柜看上去虽尚康健,身上却也有股子腥气。”
段思月轻轻颔首。
一日下来,她身上那股热气不减反甚,神思愈发滞重,只是强自忍着,未让那突如其来的热症将仅存一线的清明烧断。
她虚虚握起陶制的杯盏,浸头嗅了嗅。
“水里也有腥气,只是很淡。”
谢则钦以竹箸挑了几根青蔬,递到大奚婆眼下:“若是在下嗅闻得不差,菜中亦有同样的腥气。”
大奚婆定睛瞧了瞧,点头附会:“公子说的是,看来是这腥气颇有端倪。”
“我想不是虫豸,若是此蛊以虫豸为介,便得确保能够殃及全部彝民才行,若真如此,绛部中人又岂会全无觉察?”
大奚婆点头:“是这个道理,但若要神鬼不知的做进手脚,那便只有……”
“水,”段思月霍然沉声,“只有水。”
人无水不活,遑论是盥洗、浆衣,乃至烹饪起灶,皆少不得水,若是将蛊下在水中,远比虫豸要有效,且容易得多。
打定主意,大奚婆便将盏中茶水倾进随身的竹筒中,以备来日。
那老掌柜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拖沓着步履下了楼栈,满面堆笑地凑近:“上房已安排好了,三位贵客这边请?”
三人随着他的援引上楼。
“掌柜的可知,店中的水里有股子腥气?”大奚婆状若无意问起。
老掌柜闻言,蹙了蹙眉,斩钉截铁反驳:“那怎么可能哩!咱们的水都是自伊莫河打来的,伊莫河水最是清澈的了。”
高热加持下,段思月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梗着颈,眼色示意大奚婆问下去。
大奚婆会意,又追诘:“寨里只有伊莫河一处水源么?”
掌柜点头:“正是,您且放心,咱们世代皆饮伊莫河水,不会有岔头的。”
言谈间便绕至二楼,掌柜侧着身子,驻足在两间紧邻着的厢房之间,他弓着腰,指着其中一扇门,神色闪烁着。
“这间大些,可给这位公子和夫人住下。”
大奚婆的目光在二人间睃巡一番,便朝老掌柜道了谢,任人下了栈梯。
谁知回过头,却见段思月身形一晃,顷刻瘫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