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言虽坐在马背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辆马车，即便帘子早已垂下，心中仍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伺候的下人都能坐在马车里。”他咬了咬唇，低声喃喃。

一旁的侍卫只装不知，面无表情地策马前行。

沈幽璃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

宋清时坐在她身侧，忍不住挑开一侧车帘，向外望去。

楚言骑着那匹温顺的枣红马，跟在马车侧后方不远。他脊背挺得笔直，努力适应着马背的颠簸，受伤的手臂小心地收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马车车窗的方向。

似是察觉到视线，楚言忽然转头，恰好对上宋清时探询的目光。他先是一愣，随即迅速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感激的微笑，朝宋清时轻轻颔首。

宋清时下意识地也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车内光线重新变得柔和。

“在看什么？”沈幽璃并未睁眼，声音里带着慵懒。

“……那位楚公子。”宋清时如实道，“他骑马似乎还有些不惯。”

“徐蕴挑的马温顺，摔不着。”沈幽璃淡淡道，“倒是你，莫要过于心软。他脸上的笑，未必是给你看的。”

宋清时怔了怔，想起楚言刚才的笑容，确实像是一张精心准备的面具。

“他……很害怕吧？”宋清时低声道，即便有笑容掩饰，那份身处陌生人群、前途未卜的惶恐，依旧能隐约感觉到。

“怕，未必是坏事。”沈幽璃终于睁开眼，眸光清明，看向宋清时，“至少能让人清醒，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比某些自以为聪明、异想天开的要强。”

宋清时似懂非懂，隐约觉得她话里有话，不仅仅是在说楚言。

马车外，徐蕴控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林子，偶尔也会瞥一眼骑马跟随的楚言。

阳光渐渐强烈，驱散了晨雾，也蒸腾起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马车缓缓驶入鹿城，她们随意找了一家小店住下，店堂内还算清净，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气，与外面街市的喧嚣隔了一层。

她们一行人进来，虽衣着不算格外华贵，但气质不俗，又有侍卫随行，自然引来了些许隐晦的打量。

小二殷勤地递上热茶，询问要点些什么。徐蕴随口报了几样清爽小菜和招牌菜式。

茶水注入杯中，雾气袅袅升起。楚言双手捧起陶杯，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试图汲取那一点暖意。但他的双腿在桌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却持续不断。

沈幽璃搁下筷子，用一方素帕拭了拭唇角，动作不疾不徐。

“清时，”她声音不高，带着商量的口吻，却自有定夺，“我和徐蕴去这镇上看看，探探风声，也置办些路上需用的东西。你先回客房休息，我晚些回来。”

“好，你……小心些。”

沈幽璃站起身，徐蕴几乎同时无声离席，跟在她身后半步。

“楚公子，我们也上楼吧？”

“有劳沈主君。”他恍然回神，连忙敛去神色，换上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疲惫。

待进了二楼客房，月牙推开宋清时那间的门，楚言与宋清时点头致意后，才转身进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月牙手脚麻利地检查了窗户门闩，又铺好了床铺，一转身，见宋清时只是坐在桌边望着茶杯出神，脸上没什么表情，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抱怨，

“主君，您瞧瞧那位楚公子！”

“嗯？”宋清时抬眼，目光沉静。

“从破庙出来，到方才楼下用饭，他那双眼睛！”月牙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何曾正正经经看过您一眼？全副心神，都恨不得黏到小姐身上去了！奴婢看得真真的，小姐给您夹菜时，他就在斜对面偷瞥，那眼神……”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直勾勾的，带着钩子似的！”

“楚公子历经大变，心中惶恐，多依赖救命恩人也是常情。”

“什么常情！”月牙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气愤，“您是没瞧见他刚刚在楼下那副样子！奴婢敢说，他就是故意做出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想惹小姐垂怜，多看顾他几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您想啊，他一个落难公子，无依无靠的，跟着咱们，不巴结着最能护住他的小姐，还能巴结谁？只是这手段也忒明显了些！主君，您可不能不当回事，男人家这点小心思，奴婢见得多了！”

“月牙别这么说，楚公子失去双亲又受了伤，自然该多照顾些的。”宋清时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淡然。

瞧着楚言通生的气质，想必是出生富贵人家的公子，宋清时在凤临从未与这些小公子交往过，因此也不懂男儿之间的花花肠子。

月牙撇了撇嘴，还想争辩，见到宋清时神色认真，只好将剩下的话咽回去。

宋清时想起楚言下马时的笨拙，对侍立一旁的月牙温声道：“楚公子骑了一天的马，腿脚想必磨伤了，你去寻这客栈的伙计买些药膏和干净的棉布送去。”

“是，主君，我这就去安排。”月牙虽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宋清时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月牙是为他抱不平，但有时未免过于直率尖锐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