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半杯微凉的茶，手指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思绪却有些飘远。

沈幽璃救了他，刚历经劫难的人想要抓住救命的悬浮木也是无可厚非，若他转而讨好亲近自己，反而会令他无所适从，因此对于月牙的抱怨并不在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月牙拿着药膏回来敲了敲楚言的房门，打开门见着门外的月牙，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月牙公子有什么事吗？”

“这是主君让我给你的药膏，说你骑马太久双腿应该受伤了，让你敷上。”

“多谢沈主君。”楚言接过药膏。

夜色已深，鹿城的喧嚣早已沉寂下去，只有打更人遥远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一声，两声。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其轻微，几乎被夜风吹动窗棂的声响掩盖。但宋清时还是立刻醒了，意识先于身体清醒，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立刻睁眼。

“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也睡得不沉。”

“我听说长乐园是鹿城最大的戏园，明晚有一出精彩的好戏，清时可要与我一起去听曲看戏。” 沈幽璃在屏风里换衣服，听他回答又再次出声。

“听曲看戏？”宋清时重复了一遍，他原本以为沈幽璃是要借着他的身份出宫办事，缓了半拍，点着头又反应过来她看不见接着回了一句好。

凤临城大大小小的戏院随着太平盛世层出不穷，一场戏曲更是价值千金，戏子的身份更比花楼头牌贵了一倍不止。

沈幽璃和宋清时收拾妥当，房门将合未合之际，身侧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沈主君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楚言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妻主说长乐园今晚有好戏，我们正打算去看看。”宋清时不做任何隐瞒，答得自然坦荡。

“长乐园？我早有耳闻，是鹿城一绝呢。只是……”他低头，似是腼腆地笑了笑，“我一个人待在客栈，实在有些闷得慌。不知能否与你们一同去？也好开开眼界。”

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掠过了沈幽璃，却见她神色淡淡，侧脸对着这边，似乎并未关注这边的对话，只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

“你的伤。”宋清时闻言，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不碍事的！”楚言连忙道，语气带着感激与急切，“多亏了沈主君昨日送来的药膏，敷上之后清凉舒爽，红肿已消了大半，走动无妨的。”

他似乎为了证明，还轻轻活动了一下之前受伤的手臂，动作虽仍有些小心，但确实比昨日灵活了许多。

宋清时见他如此说，又念及他孤身一人的处境，心下微软，便看向沈幽璃，眼神里带着征询。

沈幽璃恰好整好了衣袖，这才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楚言隐含期待的脸，又落回宋清时面上，唇角依旧是那抹温和的弧度，却未置一词，仿佛去与不去，全凭宋清时决定。

“既然楚公子想去，那便一起吧。人多也热闹些。”宋清时得了她这默许的态度，便对楚言点了点头。

一直侍立在宋清时身后半步的月牙，此时嘴角已经快撇到耳根了，低着头，手指使劲绞着衣角。

在她看来，自家主君就是太好性儿了！那楚言哪里是无聊闷得慌，分明是瞅准了机会，想方设法要黏上来。

“走吧。”

沈幽璃牵起宋清时的手，率先向楼梯走去。楚言连忙跟上，有意无意，落后半步，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流连在前方那对并肩的身影上。

长乐园早已座无虚席，台上正上演一出长生殿唱腔婉转，琴声悠扬，相较于凤临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宋清时看的入神目光始终在台上。

戏曲角落的一桌人中，一名身穿灰色的女子忽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楚言，她不明白本该死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若是被那人知晓自己怕是无法交代，悄悄叫人去查清与他同行人的身份，戏台上的表演精彩依旧，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灰衣女子悄然离开戏园。

《长生殿》正演到“埋玉”一折，满场观众屏息凝神，沉溺于那段虚幻凄美的帝妃绝恋。

沈幽璃与宋清时并肩坐在二楼视野颇佳的雅座，面前小几上摆着清茶与几样精细茶点。

沈幽璃斜靠着椅背，一手支颐，目光落在戏台之上，看似专注，眼神却有些空茫，心思显然不全在戏文里。

“这《长生殿》演了千百回，每次看至此处，仍不免心绪难平，沈小姐您觉得呢？”

“确实不错。”沈幽璃语气礼貌而平淡。

“这戏里朝堂倾轧、小人构陷，倒是刻画得入木三分。沈小姐见识广博，不知对这般权谋争斗，有何高见？”他顿了顿，不肯放弃，这次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点，带着更明显的请教意味。

“楚公子，”沈幽璃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戏台上渐弱的余音， “既是来看戏，便安心看戏。戏外之事，多想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