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瞬间已有计较。

她并未立刻回答北狄使臣的话，反而微微侧首，朝向太皇夫的方向，声音平稳温和。

“太皇夫以为如何？北狄皇子英武不凡，确是人中龙凤。此事关乎两国邦交，亦关乎皇室宗亲福祉，需得慎重。”

太皇夫被这突然一问，噎了一下。

他岂能不知沈幽璃的用意？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端起酒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打着官腔。

“陛下所言极是。北狄皇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这和亲之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细细斟酌，方显我凤临对两国情谊的重视，对皇子殿下的尊重。”

“太皇夫所言甚是。两国交好，在于诚心，在于互市互利，联姻虽是美谈，却也不必急于一时。”

宋虞青也立刻附和，其他大臣更是直接将话题从和亲引向更务实的方面。

北狄使臣闻言，脸上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是那种不耐烦时才有的小动作。

他正要开口。

沈幽璃却在他开口前，从容接过了话头。

“太皇夫与宋相思虑周全。”她先看了宋清时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她转向北狄使臣，声音平稳地继续：“正使阁下，贵国美意，朕与太皇夫心领。雅尔皇子殿下风采卓然，朕亦早有耳闻。”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北狄使臣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审慎。

“只是正如太皇夫所言，”

沈幽璃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此事关乎重大，需待朕与宗亲重臣细细商议，方能不负贵国厚望。”

她说完，唇角那抹笑意纹丝不动。

北狄使臣与她对视了片刻。那片刻很长，长得殿内几个侍臣偷偷交换了眼神，又迅速低下去。

然后北狄使臣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和方才不同，是真的在笑，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陛下言重了。”他说，声音洪亮得像殿外的钟，“和亲之事，本就该从长计议。我们北狄人虽然性子急，却也不是不懂规矩。”

北狄使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像北狄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鱼，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他忽然想起出使前大汗对他说的话。

“那个女帝，不好对付。”

他当时没当回事，一个被架空的傀儡，有什么不好对付的？

此刻他坐在这大殿里，被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陛下思虑周详。”他说，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那臣等便静候佳音。”

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丝竹声再起。

宋清时缓缓放下酒杯，心底涌起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依旧从容淡定的沈幽璃。

趁着又一波敬酒开始，众人注意力稍散的间隙，他极轻微地对身后侍立的月牙使了个眼色。

随即悄然起身，借着殿内柱子的遮挡，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从侧门溜了出去。

宋清时从喧嚣鼎沸的大殿中脱身，如同逃离一场令人疲惫的幻梦。

殿外清凉的夜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拂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寻着记忆，走到御花园最深处那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只有一座小小的假山，一洼映着月光的清浅池塘，和一张冰凉的石凳。

他并未立刻坐下，只是仰起头，望着墨蓝天幕中那轮皎洁却清冷的明月。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沐浴在月光下，方才殿中强撑的从容早已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

正当他心神恍惚之际，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本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

沈幽璃并没有惊动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上，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疲惫。

她没有看月亮，只是看着他。

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池中偶尔一声轻微的鱼跃声。

宋清时似乎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并未立刻察觉她的到来。

直到一阵稍强的风过，带来她身上那冷冽的香气，与他周遭的花草气息截然不同。

他猛地回过神，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倏然转头，恰好撞入沈幽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她不知已来了多久。

宋清时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便想躬身行礼请罪。

“陛……”

“不必。”

沈幽璃打断他，却并无责怪之意。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也投向那轮明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这月亮，看着确是比殿内的烛火舒服些。”

宋清时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请罪词卡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僵在原地，有些无措，更猜不透她的来意。

沈幽璃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陪他一同站着，仰望着同一片夜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沈幽璃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融在风里：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