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驿馆的琉璃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
北狄的皇子雅尔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北狄的使臣。
“殿下。”
□□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草原方言特有的粗粝感,
“我们此次前来,是要与凤临女帝结下秦晋之好。凭您的身份以及背后强大的北狄,即便初始名分上略低于那宋氏皇夫,实际地位也必与之平起平坐,甚至犹有过之。”
“平起平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住进别人的宫殿,守着别人的规矩,看着别人的脸色,甚至要去争夺一个女人的宠爱——这就是你所说的平起平坐?”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字字带着千斤重压,砸在□□的心头。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剖析。
“父汗和王庭的诸位,是看中了凤临的富庶,还是看中了我这颗棋子,能最大限度地撬开凤临的国门?”
雅尔向前一步,狼头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让我去当那个插入凤临心脏的楔子,这才是真正的目的,不是吗?”
□□在他的目光下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额头微微见汗,但他依旧坚持着王庭的立场。
“殿下,这是为了北狄的未来!您的牺牲,草原的雄鹰们会铭记。”
“呵,我倒不知北狄的未来竟要靠我来换取!”
“殿下息怒,王庭也是深思熟虑。”
“待你们能让凤临女帝心甘情愿地将我迎入宫中,再来说这些不迟!”
雅尔猛地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逐客令,
“现在,出去!”
他手臂一挥,指向房门的方向,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深知这位皇子的脾气,此刻再多言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属下告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所有劝谏的话咽回肚子里,躬身行了一礼,不敢再有丝毫迟疑。
数日后,皇宫盛宴大殿灯火通明,琉璃盏映照着璀璨光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北狄使节团如期而至。
为首的使臣身材高大魁梧,身着皮毛与锦缎混制的异族服饰,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隼,顾盼之间带着草原民族的豪放与毫不掩饰的审视。
其随从亦是个个精悍,虽依礼制解下兵刃,但那周身的气势仍与周遭文雅的凤临朝臣格格不入。
沈幽璃高坐于御座之上,一袭玄黑绣金凤袍,衬得她面容如玉,眸光沉静,威仪天成。
与北狄使臣说着些关于边境互市、草场划分的场面话,言辞滴水不漏,既不失天朝风范。
在她身侧稍下的位置,端坐着宋清时。
他今日穿着繁复庄重的皇夫朝服,面色平静,唇角甚至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应对着各方投来的目光。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越发融洽。
那北狄使臣忽然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内的丝竹声。
他朝着御座方向举起金杯,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了宋清时身上,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
“早就听闻凤临皇夫风姿卓绝,温文尔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我草原上最烈的骏马还要耀眼,哈哈哈!”
这番比喻粗犷直白,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赞美方式,却在这种正式场合显得有些突兀失礼。
太皇夫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宋清时是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关乎着宋家未来的血脉大计,岂容他人觊觎?这北狄蛮子,如此放肆,究竟意欲何为?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凤临朝臣的脸色都微微变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御座之侧。
宋清时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僵,那抹完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血色一点点从脸颊褪去。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针一般刺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沈幽璃却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她没有看那北狄使臣,反而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宋清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每一个角落。
“皇夫近日为朕分忧,操持宫内事务,甚是辛劳。正使这般盛赞,他怕是更要不好意思了。”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打趣自家容易害羞的夫君。
“正使的酒,朕与皇夫共饮了。”
说完,她才缓缓转向那北狄使臣,唇角噙着一丝淡而威仪的笑意。
她举起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宋清时。
宋清时瞬间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波澜,立刻举杯相应,动作流畅自然,与沈幽璃一同向使臣遥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两人动作同步,姿态优雅,看上去竟真有几分帝后情深的意味。
“陛下与皇夫鹣鲽情深,真是令人羡慕!是我失言,自罚一杯!自罚一杯!不过外臣此次前来,深感凤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更难得的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自豪,
“我北狄的雄鹰,雅尔皇子,已至婚配之年!我草原儿郎,勇武豪迈,堪配天下最美的明珠!”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
太皇夫脸上的雍容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宋相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志得意满的北狄使臣,又极快地瞥了一眼上方面无表情的沈幽璃。
一个流着北狄血脉的皇子或公主,绝不是他们想要的!
更何况,若和亲对象身份特殊,甚至可能影响到宋清时目前的地位。
绝不可以!
沈幽璃于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抬起眼。
视线微转,极其短暂地掠过下首的宋清时。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最后,她的余光捕捉到了太皇夫与宋相那难以掩饰的焦灼与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