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眼睛红肿的月牙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走了进来,脸上布满担忧。
“皇夫,该用药了。”
宋清时抬眸,看到那碗药,闻到那苦涩的气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不是无知少年,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苦和自嘲,沉默了片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碗药。
温度恰到好处,却烫得他指尖生疼。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问一句,仰头将那一碗苦涩至极的汤药一饮而尽。
如同饮下昨夜所有的荒诞。
他将空碗递还给月牙,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下去吧。”
“皇夫!你没事吧,身体可有不适?陛下,陛下她怎么可以。”
月牙接过碗,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懑。
“月牙!”宋清时猛地打断她,声音骤然拔高,却因为虚弱而带着嘶哑的破音。
这一声厉喝似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
月牙被吓了一跳,连忙止住话头,惊慌地上前想替他拍背。
宋清时却抬手阻止了他,艰难地平复着呼吸,胸口起伏不定。
他抬起眼,看向月牙,那双曾经温润澄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是深刻的痛苦,却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慎言!”他盯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晰,“陛下所做一切,岂是你能妄加非议的?”
他这话像是在说给月牙听,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月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为公子感到不值,
“可是皇夫……”
“没有可是!”宋清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威仪,“宫里……隔墙有耳。”
诛九族三个字,像冰冷的枷锁,瞬间锁住了月牙所有未出口的抱怨。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黑暗中真有无数耳朵在窥探。
宋清时看着她惊惧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不能让身边任何人因他而陷入险境。
他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重新变得低哑虚弱,
“何况,本就是要吃药的,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月牙不敢再多言,含着泪,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药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内室重归寂静。
只剩下宋清时一个人,躺在宽大而冰冷的床榻上。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绣着繁复龙凤图案的帐幔,眼神空洞而麻木。
身体的寒意一阵阵袭来,那是避子汤的药效。
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根根泛白,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连愤怒和委屈,都是奢侈的。
周焕私造兵器最终被就地正法的消息,如同一声平地惊雷,骤然在凤临朝堂之上炸响。
消息传回之初,满朝文武皆难以置信。
随着一份份确凿的证据被沈幽璃下令当庭公示,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由不得人不信。
朝堂之上瞬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尤其是那些平日与周焕走得近,有过利益往来的官员,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给朕严查!凡与周焕案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按律论处,绝不姑息!”御座之上,女帝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气。
往日与周焕一派沆瀣一气,甚至只是有过些许来往的官员,都遭到了严格的审查和清洗,轻则罢官夺职,重则下狱论罪。
而在此次案件中追查有功的唐欢被下旨擢升,授予要职!
宜和殿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唯有日升月落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宋清时大多时候只是坐在窗边,或立于廊下,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围城。
抬头望天,永远是被朱红宫墙切割出的四方小天地,规整,压抑,如同他的人生。
偶尔有飞鸟掠过那片有限的蓝天,振翅高飞,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望着那些鸟儿,目光会追随很久,直到它们消失在宫墙之外,眼底深处便会不可抑制地漫上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或许是与沈幽璃出宫的那段时日,见识过了宫墙外的鲜活与辽阔,哪怕伴随着血腥与危险,却也真实而自由。
让他心底某些被严密封存的东西,悄然松动,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庭院中的花草,带来些许生机。
宋清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去把我旧日里存着的那只纸鸢找来。”
“纸鸢?”
月牙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宋清时沉寂的侧脸,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寻。
好在宋清时旧物保存得当,很快便找到了一只做工精巧的燕子纸鸢,色彩虽有些旧了,却依旧栩栩如生。
宋清时接过纸鸢,指尖轻轻拂过燕子的翅膀,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久以前,与父亲在乡下奔跑嬉戏的无忧年华。
月牙和几个小内侍不明所以,只敢远远看着。
只见他们的皇夫,那位总是温润如玉,沉静似水的公子,竟在阳光下,有些生疏却又异常执着地,开始尝试放飞那只纸鸢。
起初并不顺利,纸鸢几次跌落在草地上。
但他并不气馁,耐心地调整着角度,趁着微风再次扬起。
终于,一阵风来,纸鸢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
宋清时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难得的光彩,他小心地放着线,看着那只燕子纸鸢摇摇晃晃地一点点攀升,越过院中的树梢,越过偏殿的屋檐,逐渐飞过了那片四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