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吝啬地放着手中的线,仿佛放得越多,那纸鸢就能飞得越远,远到宫墙之外,远到他无法抵达的天地。
心情是许久未有过的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雀跃。然而,就在那纸鸢飞到最高点,几乎要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黑点时——
“嘣!”
一声极细微却清晰的崩断声!
他手中一松,那原本绷得紧紧的丝线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道,软软地垂落下来。
线断了。
宋清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那根断掉的丝线无力地缠绕在他的指尖。
“皇夫,奴去将纸鸢寻回来。”一直远远守着的月牙快步走了过来。
“站住。”宋清时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轻飘,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月牙的脚步。
月牙愕然回头。
“我自己去。”宋清时的目光投向那只纸鸢可能坠落的方向。
他攥着那团断线,转身就朝着通往外面宫道的月亮门走去。
“皇夫!”月牙回过神来,急得跺脚,却不敢大声呼喊,只能小跑着跟上, “您至少让殿中下人一起去寻找。”
“不必。”宋清时头也不回,声音冷硬,“谁也不必惊动。”
他依循着记忆中的方向,避开了几拨巡视的侍卫,竟真的在一处靠近宫墙的偏僻角落,看到了一只色彩黯淡的燕子纸鸢,恰好卡在一棵不高却枝桠横生的老槐树上。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团断线塞入袖中,撩起衣摆,便手脚并用地攀上了那棵老树。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刮到了手臂和衣袍,但他顾不上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那只近在咫尺的纸鸢,仿佛那是失落已久的珍宝。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的竹骨和柔软的纸张。
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用尽全力,终于将纸鸢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一股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瞬间淹没了他,冲散了所有阴霾。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处境,忘了身份,忘了所有规矩,像个孩子般单纯地为了找回心爱之物而雀跃不已。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正朝着树下靠近。
他以为是追来的月牙,心头一松,带着几分得意和未散的喘息,头也不回地开口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罕见的轻快。
“月牙,不用去叫人,我抓住它了!”
话音落下,他却感觉到树下的气息似乎有些不对。
那脚步声太过沉稳,那份寂静也过于有压迫感。
他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去,带着一丝疑惑和莫名的心慌,缓缓转过头,向下望去。
只见沈幽璃正静静地站在树下,身姿挺拔,面容温和。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就那样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将他此刻的狼狈、僭越、以及那点可怜的喜悦尽收眼底。
宋清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凝固,如同被冰封一般。
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抓着纸鸢的手还高高举着,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还抓着粗糙的树枝,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尴尬又无措的姿势僵在树上,进退不得。
“陛……陛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大脑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的行为。
沈幽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这沉默令人窒息。
“下来。”
良久之后,宋清时只觉得抓着树枝的手心沁出冰冷的汗珠,才听到她开口。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目测地面与他的距离,往下一跃该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手一松,便朝着地面跃下。
预想中双脚沾地的事情并未发生,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他挣扎地晃动双脚从她怀中下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纸鸢。
沈幽璃收回手,姿态依旧从容,目光终于从他脸上,移到了他手中那只皱巴巴的、甚至沾了些尘泥的纸鸢上。
静默了片刻。
那沉默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宋清时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将纸鸢往身后藏了藏,这个徒劳的动作却更显欲盖弥彰。
沈幽璃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动,并未阻止。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模样,看着那只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玩物,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就在宋清时以为她会追究他失了礼数的罪过时,沈幽璃却忽然移开了视线,目光投向远处宫墙的雉堞,语气平淡地转换了话题,
“过几日,北狄使节团入朝觐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宋清时耳中。
“宫中将设宴款待。”
“皇夫需与朕一同出席。”
这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劈散了宋清时心中关于纸鸢的难堪和慌乱,却又带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压力。
眼中一闪而过的抗拒与无措,并未得到任何宽慰之语,只是继续用她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补充道,像是在交代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任务,
“仪程和注意事项,稍后自会有女官送去宜和殿。你提前准备,不得有误。”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那只纸鸢。
“回去吧。”
留下这三个字,她便径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只留下宋清时独自一人,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纸鸢。
微风拂过,吹动他宽大的衣袍,却吹不散心头束缚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