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饮下了宫人奉上的醒酒汤,但那果酒的后劲与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带来的疲惫交织在一起,仍是让他感到头脑昏沉。
他强打着精神端坐着,但微微晃动的身体和偶尔失焦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的困倦。
御座之上,沈幽璃的目光淡淡扫过,将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并未多言,优雅地抬起手,示意乐声稍歇。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女帝。
沈幽璃面色平静,声音清越而不失威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与北狄使团把酒言欢,共赏雅俗之乐,朕心甚悦。然朕忽感有些乏了,恐扫了诸位兴致。”
她说着,目光转向太皇夫,
“太皇夫年高德劭,不若就请代朕再好生招待诸位使臣与宾客,务必尽兴。朕需稍事歇息,便先行一步了。”
“陛下为国事操劳,保重龙体为上。哀家自当尽心,请陛下放心。”
“皇夫也随朕来吧,方才饮了些酒,吹了风恐不适。”
宋清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垂首应道:
“是,妾身遵旨。”
在众人起身恭送的目光中,沈幽璃从容离席,宋清时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喧嚣无比的大殿。
一走出殿门,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宋清时昏沉的头脑顿时清明了不少。
“《入阵曲》,你从何处习得?”她的声音忽然在寂静的回廊中响起,没有回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宋清时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略迟疑了一下,垂下眼睫,看着地上自己那道被拉得细长的影子,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语气却是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
“回陛下,”他顿了顿,像是仔细斟酌着用词,“在相府闲着无聊时,看着旧谱,自己胡乱学的。雕虫小技,让陛下见笑了。”
沈幽璃的脚步未曾停顿,也没有立刻回应。
廊下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乐之声。
“是么。”
过了片刻,才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飘散在风里,让人捉摸不透。
宋清时跟在她身后,心中却并未放松。
沈幽璃并未返回自己的寝宫,而是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宜和殿,仿佛那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宫人悄无声息地备好热水、熏香,然后恭敬退下。
宋清时褪去外袍,躺在床榻的内侧,身体僵硬得如同木板。
他紧闭着眼,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已经入睡,然而每一次细微的翻身,都清晰地提醒着他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
沈幽璃就躺在他身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
不自在。
这种感觉如同无数细小的蚂蚁,在他心头啮咬。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刻意而笨拙,生怕被她误解为某种暗示。
忽然,沈幽璃动了一下。
宋清时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她只是微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随着她转身,那种迫人的压力感似乎减轻了些许。
他就这样僵直地躺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直到夜色将尽,才因极度的疲惫而勉强陷入浅眠。
而背对着他的沈幽璃,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她听着身后那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复又闭上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家猎场,天高地阔,林木苍郁。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形成道道光柱。
号角声再次响起,浑厚悠长,激得人心头热血涌动。
北狄皇子雅尔一身赭石色镶墨绿滚边的利落骑装,皮革护腕束紧。
高台之上,负责主持今日狩猎事宜的礼官朗声宣布规则,
“今日围猎,以日落为限,猎得猎物最多、最珍稀者,陛下将有重赏!”
雅尔嘴角咧开一个充满野性的笑容。
他根本不在意凤临皇帝那点奖赏,但他要让所有凤临人,尤其是高台上的女帝和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皇夫看看,他北狄男儿的勇武!
不少武将之家出身的小姐们也被激起了血性,呼喝着催马跟上。
雅尔恰好看到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姿态高傲而自由。
他几乎不假思索,猛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重箭,力贯双臂,那张强弓被他拉得如同满月,瞄准了天空中那个几乎只是一个小黑点的目标!
“殿下!那边有人!”
身旁一名眼尖的北狄随从惊觉不妥,急声提醒,苍鹰盘旋的方向,恰好偏向猎场外围人员聚集的区域!
但箭在弦上,加之对自己箭术的极度自信,只是稍微偏了偏角度,便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