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传到太傅府时,桑榆正在书房临帖。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选秀最终名单之上时,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上好的宣纸上顿时晕开一大团墨迹。
极力压抑着从眼底眉梢流淌出的欣喜!一种夙愿得偿的激动,让他白皙的面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恭敬地送走传旨太监,转身回到书房时,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太傅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看着儿子那掩饰不住的喜色,太傅的脸上却并无多少欢容,反而带着深深的忧虑和凝重。
“榆儿,”太傅的声音低沉而严肃,“陛下选你入宫,是恩典,亦是险途。宫中非比家中,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眼中,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桑榆面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母亲知你自小便对陛下上了心。但后宫更是波谲云诡之地,宫中势力错综复杂。”
太傅重重叹了口气。
“母亲不求你争宠夺权,只望你谨言慎行,保全自身。莫要因一时情愫,卷入是非之中,徒惹祸端,你可明白?”
“母亲的教诲,儿子谨记在心。定当恪守宫规,安分守己,绝不敢行差踏错。”
他的语气无比诚恳,姿态也放得极低。
内务府总管捧着明黄的懿旨,来到新晋小公子们暂时等候的偏殿。
宣完旨,脸上堆着笑。
“这就引各位主子去各自的院落安顿。宫规礼仪,稍后自有礼官前来教导。”
消息很快传遍宫廷,自然也传到了宜和殿。
侍从低声回禀完新人的位份和住所安排后,宋清时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知道了。”
清晨,按照宫规,新入宫的几位公子需至皇夫宋清时所居的宜和殿正殿请安。
殿内气氛略显肃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桑榆到得最早,一身素雅青衣,坐姿端正,神色平静。
礼部尚书之子李瑾和御史之子周彦也已端坐一旁,各自沉默。
北狄皇子雅尔也到了,他今日倒未穿着北狄服饰,换上了一身凤临贵公子的常服,却依旧难掩其眉宇间的野性。
他独自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一手支颐,眼神懒洋洋地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与之前狩猎时的张扬截然不同,显得异常安静。
宋清时端坐主位,接受众人的行礼问安,神色温和平静,一一颔首回应,并未多言。
眼看请安的时辰将至,唯独李凌洛迟迟未到。
就在司礼宫人面露难色,准备再次派人去催请时,才见他带着一个小内侍,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进殿,他便立刻朝着宋清时的方向,露出一个极其歉疚又带着些许惶恐的表情,抢先一步,深深福礼。
“表哥恕罪!凌洛昨夜偶感不适,今晨起晚了些,竟误了给表哥请安的时辰,实在是凌洛的不是!请表哥责罚!”
他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和自责,眼睛微微泛红,看起来楚楚可怜,任谁都不忍心过多苛责。
宋清时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开口让他起身,不必如此。
一旁的桑榆却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
他并未看李凌洛,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语气温和,话语却像裹着蜜糖的刀子。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皇夫殿下会因为私亲而罔顾宫规一般。请安时辰乃宫中定例,尊卑有序,规矩方圆。”
他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瑾和周彦脸色微变,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低下头,不敢插话。
桑榆这话虽然尖锐,却占着理字,他们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头得罪人,或者被卷入是非。
李凌洛没料到桑榆会如此直接地发难,他脸上的委屈僵了一下,立刻又化为更深的无助,看向宋清时,泫然欲泣。
“表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宫规不可废。此次念你初犯,且似有缘由,便不予追究。起身吧,下不为例。”
李凌洛委委屈屈地站起身,寻了自己位置坐下,看向桑榆的眼神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怨毒。
见人已到齐,宋清时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缓缓扫过殿内其他几位公子。
“尔等初入宫闱,若有不明之处,心存疑虑,亦可询问宫中老人,或……”
他话语微顿,似乎在斟酌,随即声音依旧平稳地接上。
“来问本宫亦可。”不等众人细想,便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谨记,安分守己,恪守宫规,便是尔等本分。”
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桑榆、李瑾、周彦,最后甚至在那位一直沉默看戏的雅尔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殿内众人及时应声,皆垂首敛目,以示听训。
没多久,宋清时便让他们回去了,他不喜欢自己宫中有那么多人。
桑榆缓步朝自己寝殿走起,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偶尔与路过的宫人点头示意,脸上笑容愈发亲和,待到行至人少处,问跟在身后教导礼仪的公公。
“今日入宫,见宫中景致甚好,陛下想必时常游赏吧?不知这个时辰,陛下通常会在何处?若是方便,或许可远远瞻仰一番天颜,亦不负圣恩。”
然而,那人一听这话,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神色!连退了一小步,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