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时看着那只突然出现的馄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沈幽璃已经低头吃自己碗里的了,动作从容,表情平淡。
“看什么?”沈幽璃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宋清时移开目光,耳根那点红又浮了上来。
“没什么。”他站起来,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婆婆,走了。”
婆婆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那银子连忙摆手,
“多了多了。”
“多的存着,下次来再扣。”宋清时已经转身走了,声音从布棚外飘进来,带着笑意。
沈幽璃跟着站起来,朝婆婆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
“小公子,下次带妻主再来啊!”
宋清时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沈幽璃走在他身侧,看见他的手缩回袖子里,耳根那片红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重新没入等候的马车。
宋清时整理了一下衣袍,安静地坐好,以为马车会立刻启程返回那森严的宫禁。
然而,马车却迟迟没有动静。
宋清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幽璃。
就在这时,马车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南曼那熟悉的声音响起,
“陛下,您要的糖水。”
“拿进来吧。”沈幽璃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南曼将东西递了进来。
糖水的香甜气息迅速弥漫开来,沈幽璃没有先动,而是伸出纤白的手指,将其中一碗轻轻推至宋清时面前。
“尝尝看。”
宋清时受宠若惊地接过冰凉的瓷碗,低下头,小口尝了尝,清甜的滋味在唇齿间漾开,是他最喜欢的甜度。
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这次特意多带了一颗饱满的桂圆。
甜蜜的汁水在齿间迸溅,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好甜。”他轻声喟叹,唇角不自觉扬起。
沈幽璃这才端起自己那碗,用银勺轻轻搅动。
糖水的清甜还萦绕在唇齿间,马车微微摇晃着。
宋清时捧着微温的瓷碗,犹豫了片刻,竟主动提起了话头,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陛下小时候,也曾偷偷溜出宫,吃过这样的街边小食?”
这个问题大胆得近乎僭越,问完他便有些后悔地垂下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冷斥并未到来。
沈幽璃闻言,搅动糖水的银勺微微一顿,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温和地反问。
“怎么?觉得朕不似会做这等事的人?”
宋清时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慌忙摇头。
沈幽璃看着他这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放下银勺,目光投向晃动的车帘,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很久以前的时光,
“自然是有的。那时年纪更小些,时常缠着徐蕴,让她想办法带我溜出宫。印象最深的是糖葫芦,酸得眼睛都眯起来,却觉得是天下最好的滋味。”
他忍不住也温和地笑了起来,接话道,
“妾身在凤临,最爱的是街角老伯做的梅花糕,刚出炉时,又烫又甜,总是等不及回府中,便寻个僻静角落,将它吃完。”
“朕还记得,那卖冰糖葫芦的老翁,总爱在糖浆里多加一勺桂花蜜。徐蕴每每都要抢我那串带桂花最多的。”
“那陛下抢赢过徐小将军吗?”他忍不住带着笑意,好奇地问。
沈幽璃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点难得狡黠的神采,
“你猜?”
“徐小将军身手那般好,定然是抢不过的。”
沈幽璃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错啦,那次,可是我赢了。”
她话音一转,温和地看着他,“不过代价是回去被母皇念叨了整整三日,说朕毫无储君仪态。”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自己幼时那点趣事当作笑话讲了出来。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
“那……陛下觉得值吗?”他笑着问,目光明亮。
沈幽璃看着他开怀的笑容,自己也仿佛被感染,温和地颔首,
“自然是值的。那串糖葫芦,格外甜。”
宋清时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轻松氛围里,见她心情颇佳,话匣子便也关不住了。
“说起儿时趣事,有一年夏夜,村子里有个很大的池塘边有萤火虫飞舞,亮晶晶的,觉得新奇极了,便趁着父亲与他人说话,偷偷脱了鞋袜想去捉,”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孩童般的雀跃,甚至比划了一下,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池塘边的浅水里,弄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父亲闻声赶来,又好气又好笑。”
他描述着那个夜晚,那个不再仅仅是凤临街角,而是有父亲、有田野、有萤火虫的,更为广阔自由的童年。
然而,话说到一半,他脸上的笑容却微微一僵,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宋虞青身为朝廷重臣,怎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出现在郊外村庄?
他连忙收住话头,垂下眼睫,掩饰性地补充道,语气变得有些生硬,
“本是母亲带我们去庄子上游玩,也主要是为了让妾身见识田园风光,静心养性。”他试图将那段记忆拉回一个安全无害的框架内。
沈幽璃一直温和地注视着他,将他的刻意掩饰尽数看在眼里。
但她并未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