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曼远远跟着,既不敢打扰,又不敢让帝王离开视线。
徐蕴落后她两步,沉默地跟在身后。
梅香愈发浓烈,清冷地萦绕在鼻尖。
穿过一片更为幽深的梅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引了活水的太液池畔。
冬日池水虽未完全封冻,却也泛着刺骨的寒气,池边怪石嶙峋,覆着皑皑白雪。
沈幽璃的脚步在池边停下,望着那幽幽荡漾的池水。
“这池边的梅花,倒是别有一番风骨。”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品评。
徐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欲应答,却听得她又开口。
“男子的气性为何这般大?”
“古人云,唯男子和小人难养也。”
“朕倒是第一次听你提起古人。”
“臣也是读过些书的。”
“该如何让他消气?算了,与你这还未成亲的说不清。”
“臣家中还有一弟弟。阿霖每回生气送些他喜爱的东西便哄好了。”
“他不一样。”
沈幽璃的目光落在湖面的薄冰上,这三个字轻的几乎被风吹散。
徐蕴站在她身后,被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噎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索性胡乱出主意。
“您跳进这冰湖里冻上一冻,皇夫殿下或许一心疼便不与您生气了。”
沈幽璃侧过头来看她。
“你倒是会出主意。”
沈幽璃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徐蕴后背冷汗直冒。
“臣只是随口一说,陛下万万不可当真。”
话为说完,徐蕴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一向的从容镇定,只剩下惊骇。
“噗通——”
水花剧烈溅起,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全身。
岸上,徐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纵身跃入水中,不远处的南曼已然纵身赶来。
下人们此刻也惊呼着围拢过来,乱作一团。
“传府医!快!”
沈幽璃落水的动静很快便传开。
宋清时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双手交叠的手在细微抖动,顾不得其他人忙站起身向梅林深处走去,脚步有些凌乱。
池边全是人。
宋清时拨开略显慌乱的下人,看到那个浑身沾满水的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惧与心疼。
徐蕴一眼看到了他,有些心虚的移开,这池边道路平整,若非刻意,以沈幽璃的身手怎会轻易落水?
这苦肉计,着实算不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和冒险。
她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视线又落在宋清时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上时,却又微微一顿。看来这笨法子,似乎还真有点用。
“快!还不快去准备干爽的衣物和暖炉!围在这里做什么!”她指挥若定,瞬间稳住了有些混乱的场面。
“皇夫,陛下寒气入体,需立刻更衣保暖。” 看向宋清时,语气沉稳。
宋清时仿佛这才从巨大的后怕中彻底回过神来,对徐蕴点了点头,
“有劳小将军安排。”
暖阁内早已被下人手脚麻利地布置妥当。
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柔软的锦被铺在榻上,一旁还备好了热气腾腾的姜汤和干净温暖的衣物。
即便换上温暖的衣物,她的身体依旧冰冷。
“你为何会……”落入水中?后面的话在喉间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他舀起一勺姜汤,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沈幽璃微微偏头避开。
“脚滑了。”她声音很轻。
宋清时的手僵在半空,碗中褐色的汤水微微晃动。
“陛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指尖还有些凉,“还望保重龙体。”
沈幽璃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带着试探的意味,见宋清时立刻转回视线,眉头蹙起,她便刻意让咳嗽变得急促而剧烈。
“怎么了?可是寒气入了肺腑?”宋清时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拍沈幽璃后背,掌心隔着微湿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单薄脊背因咳嗽传来的震动。
这拙劣的苦肉计,似乎也并非全无用处。
良久,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喘息。
“陛下快些将姜茶喝了吧,可去去寒气。”他重新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姜汤,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褐色的汤水润泽了她有些干涸的唇瓣。
一碗姜汤见底,他取过锦帕,动作自然地为她拭去唇角的水渍。
“太医说这药有安睡的功效,陛下好生歇息吧。”他欲起身告退。
“清时,我与桑榆并非你所见的那般。”
“妾身知道的。”他起身的动作僵在半途,维持着一个略显局促的姿态,沉默半响才开口。
“既知晓,又为何生朕的气?”
宋清时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她探究的目光。
“臣不敢。”
“不敢?”沈幽璃忽然低笑一声,“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御书房里当着朕的面砸了汤盅的是你,对着朕摆脸色的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