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阿沅骤然变得紧张的脸,
“我初来凤临时与他有些许龃龉。他如今圣眷正浓,寻机敲打我这失势之人,不过是寻常手段。”
“雅尔皇子,你可知,若无凭据,此言便是构陷宠君,其罪非轻。”
“是不是构陷,皇夫殿下查查便知了。”
殿内静得可怕,炭火燃烧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阿沅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只觉自家殿下每一句话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良久,宋清时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
“即日起,本宫会派人定期核查西偏殿用度明细。宫中自有法度,亦讲究和睦。桑贵君那里,本宫自会与他说的。”
雅尔心中了然,再次微微躬身:“谢殿下明察,谢殿下维护。”
宋清时已经走到门口,手搭上了冰凉的门扉,雅尔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殿下腕上玉镯,温润通透,甚是难得。”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只是随意落在那截从玄色袖口露出的皓白手腕上。
萧执脚步微顿,侧过身,瞥了一眼自己腕间,淡淡道:“陛下所赐。”
雅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陛下对殿下宠爱的很。”
“陛下仁厚,常有赏赐。”
“殿下慢走。”雅尔的声音低微而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门外的风雪。
宜和殿通往内务府的长巷向来僻静。
王桐每次进宫都会特意选这条道,借着宋相这层关系,她在内务府掌仪司谋了个女官的闲职,偶尔也能借着公务之便,在后宫边缘走动。
远远瞧见那抹身影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迤逦而来,王桐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早早避让,垂首躬身,待到那清冷身影即将掠过时,她鼓起勇气,用刻意放柔却难掩紧张的声音请安。
“臣王桐,请皇夫殿下安。”
眼见那身影就要远去,她情急之下,几乎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
“殿下!臣前日去拜访宋相,恰遇主君院里的福安小哥,说宋主君近来时常对着殿下少时习字的旧物出神,很是惦念殿下!”
宋清时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挺拔的背影,似乎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
周遭随侍的宫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父亲可还好?”
“一切安好”王桐唇间吐出字,落在耳中,却轻飘飘得没有半分重量。
“是吗?”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时更显淡漠,不再理会,重新迈开脚步。
风雪掩去了宋清时离去的最后一丝痕迹,长巷重归寂静,只有王桐还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痴痴望着那空无一人的方向。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廊庑拐角阴影下,一道身影已悄然伫立多时。
李凌洛披着厚重的墨狐斗篷,几乎与廊柱的暗影融为一体。
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此刻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眼睛,却淬着冰,死死盯着雪地里失魂落魄的王桐。
宋清时步履依旧沉稳,只有离他最近的月牙,或许能察觉到那步伐比平日稍快了些。
他离府入宫前,曾私下严令父亲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小厮福安,但凡有任何不适,或府中有任何异常,务必设法递消息进宫,不拘用什么法子。
若非情况特殊,怎会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通过一个与母亲那边关系更近的女官向他递消息。
父亲,可能真的出事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地一沉,焦虑如同蔓草,在寂静的宜和殿中无声疯长。
宋清时坐立难安,书卷看不进,茶点也失了味道。
月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看着他家殿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却又束手无策。
“月牙,”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让小厨房准备些点心。”
不多时,一盏糕点和温润的燕窝羹被端了上来。
他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定了定,亲自接过托盘,对月牙道:“不必跟着。”
沈幽璃正在批阅奏章,听闻脚步声,头也未抬,
“皇夫怎的有空过来?”
自那日之后,他便不曾主动踏足御书房。
宋清时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臣新得了些椰香雪糯糕,想着陛下或许会喜欢,便斗胆送来,请陛下尝尝鲜。还有燕窝羹,陛下可要趁热喝才好。”
女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那吃食上。这借口找得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笨拙的讨好意味。
“皇夫有心了。”女帝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抬手示意他近前。
宋清时依言上前,打开捧盒,清甜的椰香混合着糯米的暖意丝丝飘散。
银箸触到白瓷碟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宋清时的手指微微用力,夹起一块软糯的糕点。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中,略微迟疑。银箸在空中听了一息,然后他将糕点小心地送至沈幽璃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