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月牙的声音带着哽咽,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奴先替您上药吧?这淤青若不及早化开,怕是要疼上好些时日。”
月牙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对,便颤抖着手,拧开盛着淡绿色膏药的小瓷瓶。
清凉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他用指尖蘸了少许,一点一点涂抹在那些淤痕上。指尖下的肌肤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好不容易将露在外面的伤处都仔细涂抹了一遍,月牙已是满头冷汗,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看着宋清时依旧紧闭的双眼和苍白失血的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用近乎耳语的音量提醒道。
“殿下……可要奴将那药拿来?”
宋清时一直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如同蒙了一层灰烬,空洞地望着帐顶,没有焦距。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似乎有了些许神采,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自己搁在锦被外的那只手腕上。
羊脂白玉镯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紧紧贴着他腕间淡青色的血管。
他看着那玉镯,看了很久。久到月牙以为他不会回答,正要再次小声询问时,才听到一声带着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
“不用了。”
月牙一愣,下意识道“可是……”
“反正……”宋清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也怀不上的。”
月牙彻底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宋清时,看着殿下那双空洞望着玉镯的眼睛,脑子里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之前避子药服用过多,伤了根本?
想到此处,月牙心中更是大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出去吧。”宋清时再次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到了极点,“让我静一静。”
月牙不敢再扰,一步一踉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却说李凌洛听到里屋没有动静,本还想到别处去寻人。
“李侍君,请留步。”
南曼适时地拦在了李凌洛面前!
“南、南统领?你怎么在这儿?我找陛下和表哥。” 李凌洛显然吃了一惊,声音都有些变调。
“陛下正与皇夫殿下商议要事。”南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板无波,没有任何解释或安抚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请李侍君先行回宫。”
他的话语简洁到近乎冷酷,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质疑或周旋的余地。
他张了张嘴,想再多问一句,但看着南曼不容置喙的态度,终究没敢。
“如此,那我便不打扰陛下和表哥了。有劳南统领。”
转身离开时,脚步却没了来时的轻盈,显得有些迟疑和沉重。
刚走出宜和殿的范围,拐过一处宫墙,便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李侍君?脚步匆匆的,这是打哪儿来?瞧着方向,可是刚从皇夫殿下的殿内回来?”
李凌洛脚步一顿,抬头看去,只见桑榆正由两名宫人陪着,手上拢着一个鎏金海棠花形的手炉,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笑容明媚亲切,仿佛只是偶遇闲谈。
李凌洛本不欲与他多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下步伐不停,打算径直绕过那处宫墙。
然而,桑榆却仿佛没看出他的去意,往前踱了半步,恰好又拦在了李凌洛欲行的方向,脸上那明媚的笑意分毫未减,声音带着亲昵,
“几日不见,李侍君这通身的气派可大不一样了,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贵妃殿下说笑了,哪儿有什么喜事呀!”
“说起来,咱们同期入宫的这些个人里,就属你最是实心眼了。皇夫殿下对你这位表弟多有照拂,想必日后啊,更是处处提携。”
李凌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抬起眼,对着桑榆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贵妃殿下总爱打趣我,表哥顾念亲情是有的,但提携二字,凌洛万不敢当。陛下圣明,凌洛只求恪守本分,不添乱就好。”
桑榆闻言眸光微闪,那明媚笑意凝了凝,随即化开更深的涟漪,带着几分嗔怪,
“瞧瞧,又这般谨慎了。我们自家兄弟说话,何必句句不离本分?”
他往前又近了半步,袖间暗香隐隐拂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皇夫殿下主持中宫,他的亲情,在这宫里便是天大的风向。李侍君有这般福气,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李凌洛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桑榆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底因得宠而生的喜悦与自得,露出了底下潜藏的不安与疑窦。
他将李凌洛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诚恳,继续添柴加火,
“当然,这些话本宫也就是私下里跟你念叨念叨,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皇夫殿下自然是好的,你们表兄弟情深,也是好事。”
“只是凌洛弟弟,你也该为自己多想想。这恩宠既然到了你身上,就是你自己的福分,你的本事。莫要总是活在表哥提携的影子底下。”
李凌洛怔怔地站在那里,心乱如麻。桑贵妃的话,如同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疑虑的涟漪。
他不由想起想起自己每次去宜和殿时,表哥那总是温和却难掩疏离的眼神,想起表哥总是将陛下推给他的那些巧合。
难道宋清时在施舍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桑榆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只说在外待的久了有些冷便要回自己殿里,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只是无心之语。
直到桑榆离去,李凌洛才慢慢走回自己宫室,原本的乖巧和柔软渐渐褪去,看起来依旧柔弱堪怜,但眼底深处,却早已燃气不甘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