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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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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周慎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湿棉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身体微微发着热,那种热度不烫手,却让人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往外冒着蒸汽。

几分钟前许庸医给他诊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像一场荒诞剧的回放。

许若微一进门就撸起袖子,神情严肃得像要上手术台。他先是摸了摸周慎的脉搏——摸了好一会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然后又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周慎胸前听心跳,听了半天,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你这心跳不太规律啊”。接着他又探了探额头,说温度还行,然后又要求看看腺体。周慎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已经凑上来了,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像是在鉴定一块猪肉的新鲜程度。最后他又让周慎伸舌头,周慎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伸了出来。

许若微盯着那条舌头看了三秒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开始自言自语,语速飞快,像在念一份急诊报告:“最可能是易感期到了,也可能是心律不齐,也有心肌炎的可能,搞不好是败血症——脑膜炎也不能排除——脸色这么差,不会是肾衰竭吧?”

周慎躺在那里,越听越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他只是淋了一场雨,发了一点烧,怎么在许若微嘴里就成了一个行走的疑难杂症合集?

虽然他十分疲惫,但还是坚决地、果断地、不留任何余地地拒绝了许医生的继续问诊。

“我就是淋了雨发烧而已。”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我休息一下就好。”

好容易把许大佛给送走——许若微临走时还一脸遗憾,好像错过了什么医学史上的重大发现——周慎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了。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好了一些。身体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酸痛也渐渐退去了。可身体虽然好转了,脑子却还在继续混乱,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着,播放的全是同一个频道的节目。

自从遇到杜世铭之后,他的心就蠢蠢欲动起来,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太久的种子,拼了命地想往外钻。直到今天,它彻底跳不动了——不是放弃了,是被人连根拔起,扔在了烈日底下,曝晒至死。

你会接受强 你的罪犯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像个执拗的孩子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为什么明知道没有这种可能,还要去设想这种东西呢?

他疯了。疯了很久了。今天第一次表现出了征兆——不,不是征兆,是症状。病情诊断结果是绝症。

名为“妄想杜世铭”的绝症。

他脑子里关于杜世铭的画面有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开了一个电影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循环播放。

有订婚宴上杜世铭坏笑着灌他酒的样子,酒杯举得高高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恶劣的、看好戏的光。有餐桌底下那只不安分的手,纤白莹润,骨节分明,像一块会动的玉。有冰凉的湖水里他近乎赤裸的身体,湿透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像一尾从深海里跃出的鱼。还有他的嘴唇,柔软的、微凉的、带着湖水腥气的嘴唇——周慎甚至还记得那个味道。还有他的舌头。还有他不屑地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碍眼的、不值钱的东西。

剪不断,理还乱。

他陷在这些画面里,像陷在一片没有岸的沼泽中,越挣扎越深,越深越不想挣扎。直到床边忽然坐下一个人来。

床垫微微凹陷了一点。

“还活着吗?”杜世铭嘲弄地问。

周慎猛地回过神来。

还有比这更加神奇的事情吗?你正在想着一个人,想着他的嘴唇,他的眼神,他的每一寸让你发疯的细节——然后他就出现了,就坐在你床边,离你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感到一种窃喜,一种近乎荒谬的、不合时宜的窃喜。

原来他还在意我的死活。

是不是虽然已经发生了那样糟糕的事情,但有些事情其实还会有一线希望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慎就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烧糊涂了。正常人不会这么想,正常人被拒绝了、被羞辱了、被拿枪指着头了,应该知难而退,应该死心,应该收拾好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头也不回地走掉。

可他不是正常人。他是疯了的人。

一股极致的、压不住的冲动涌上来,像决堤的水,轰的一声把所有理智都冲垮了。

他要告诉他。把一切都告诉他。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发酵的、膨胀到快要把他撑破的那些东西,全部、彻底、不留余地地倒出来。

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杜世铭的手。

那只手比他想象的要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只手就会像鸽子一样飞走。

“杜世铭,你看我一眼。”

杜世铭本能地想甩开他的手,但动作做到一半就顿住了。他被那句很奇怪的话给弄懵了——不是命令,不是请求,甚至不像是一句话,更像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乎无声的呻吟。

“我求求你看我一眼。”

周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杜世铭吓跑。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无路可逃的困兽,把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露了出来,连一点伪装都没有。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但这是周慎最想对杜世铭说的话。他所求的,也不过就是杜世铭能多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他抓着杜世铭的手,轻轻地贴到自己的脸上。那只微凉的手掌覆在他发烫的脸颊上,像一片冰敷在了灼伤的皮肤上。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一点凉意,觉得自己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植物,终于等到了第一滴雨水。

杜世铭可以感知到周慎微微发烫的温度。那热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带着一种潮湿的、病态的暖意。

“可能你会觉得很冒昧。”周慎睁开眼,声音在发颤,“但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我——”

他抬起头,看着杜世铭的眼睛。那双黑黑的眸子确实在看着他。没有移开,没有躲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我爱你。”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窗外的雨声变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杜世铭愣住了。

尽管他有些预料——他怎么可能没有预料?从他把那张纸条塞进周慎裤兜的那一刻起,从他在湖水里被周慎吻住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周慎真的开口跟他表白的时候,他还是惊讶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惊讶什么。

勾引周慎这件事,本来就是杜世铭一手策划、精心布局。他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每一个环节,算好了周慎会像一只被蜜糖吸引的蚂蚁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进他设下的陷阱。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过这个场景——周慎表白,他拒绝,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然后转身离开,赢得漂亮。

可当周慎真的开口的时候,他发现事情根本就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剧本来。

他惊讶了。

他可能在惊讶于——他怎么敢的啊?

在他刚刚才那样强迫他之后?在他让他跪着、让他张嘴、让他做尽了一切屈辱的事情之后?他怎么还敢说“我爱你”?他怎么还敢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卑微的乞求,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几乎是献祭般的决绝。

周慎捏着杜世铭的那只手微微发紧。他的指尖陷在杜世铭的掌心里,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杜世铭的神情,像个溺水的人在观察岸上的人会不会伸出援手。

可他难过地发现,他什么都看不出来。杜世铭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感动,没有任何他能够辨认的情绪。那张脸像一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我——”周慎的喉咙发紧,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可以……我可以爱你吗?”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这句话太卑微了,卑微到不像是在表白,更像是在乞讨。

“不不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追求你吗?”

他试图修正,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体面一些,像一个正常的、有尊严的alpha对omega说的话。可越修正越乱,越乱越慌,最后他的声音几乎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杜世铭保持了安静。

安静有时候比任何话语都要残忍。

周慎的心有些微微地死了。不是一下子就死了,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像一盏灯,油尽灯枯,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直到完全熄灭。

他做了最后一番尝试。

“可以吗?”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这话问得很轻,轻到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得重一点了。他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句话里用完了。他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的运动员,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腿一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杜世铭把手从周慎那里抽了出来。

那只手离开的时候,周慎的掌心忽然空了。那种空不是物理上的空,是一种从掌心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的空。像有人把他身体里最核心的那个零件拆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没有意义的躯壳。

杜世铭看着他,清清楚楚地给他判了个凌迟处死。

“周慎,你所谓的爱我,就是让我跪着服侍你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是那种一刀毙命的刀,是那种细薄的、锋利的、一刀一刀割肉的刀。

“你那种东西,叫做alpha恶心的征服欲。你可以为了钱就想娶我小姨,也可以为了更加有钱的我,把我小姨甩了。你口口声声爱我,背地里却全是现实的算计。我是个商人,我比你会算。跟我在一起,你可以得到多少好处?可我跟你在一起呢?得到每天的信息素压制吗?”

周慎听得心如死灰。

他很想反驳杜世铭,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地位,不是为了任何可以算计的东西。他是真的爱他,从第一眼见到他就爱他,爱到发疯,爱到失去理智,爱到愿意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都摊开来给他看。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没有力气了。

也因为——

仔细想一想,杜世铭说的好像确实如此。

人总是会把自己想得非常无辜又清白。在周慎自己的叙事里,他是那个一见钟情、情深不寿的痴情alpha,是那个为了真爱不惜放弃一切、孤注一掷的勇士。可当这些话从杜世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像是站在了镜子面前,看到了自己真正的样子。

原来自己这样的卑鄙无耻。

原来那些被他美化过的、包装过的、粉饰过的动机,剥开层层外衣,底下藏着的东西,确实如杜世铭所说——是恶心的征服欲,是现实的算计,是一个alpha骨子里的、自以为是的占有。

“你哭什么?”杜世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周慎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像是自己跑出来的,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也没有给他任何预警。他擦了,可下一滴马上又滑下来了。他又擦,又滑下来。最后他放弃了,任凭那些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可是我……我忍不住。”

他的声音碎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杜世铭很生气。

他非常不高兴看到周慎哭。不是因为心疼——他不承认那是心疼——而是因为周慎哭起来真的楚楚可怜。那张本来就好看得过分的脸,被泪水一浸,更加要命。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泛着红,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些眼泪会影响杜世铭的判断力。

他差一点就要答应他了。

只差一点。

周慎并不想哭。作为一个alpha,在自己心仪的omega面前哭,这太丢人了。他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流过眼泪,连当初离开1872星、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他都没哭过。可此刻,他想忍住,眼泪反而更多了。像决了堤的水,越是堵,越是汹涌。

“对不起。”周慎一边流泪,一边继续道歉,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我为我之前对你做的事情道歉。我是一个小人,是个可耻的□□犯。可能你说得对,我是因为你很优秀,你很有钱,才想跟你在一起的。这种错误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犯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勇气。

“可是。可是。可是不是这样的。我爱你不仅仅是因为这一些。”

他抬起头,用那双哭得通红、雾气蒙蒙的眼睛看着杜世铭。

“我爱你是因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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