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控制不住。”
就像周慎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一样。他爱杜世铭,是因为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地想去爱他。那种感觉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而是一种本能,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无法抑制的东西。就像飞蛾扑火——它不知道那是火,不知道扑上去会死,它只是本能地朝着光亮飞去。
周慎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被子里。
他放任自己痛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子随着他的哭泣微微颤抖。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发酵了太久的、膨胀到几乎要把他撑破的东西,此刻全部化成了眼泪,汹涌地、不可遏制地往外流。
结束了。都结束了。
他和杜世铭之间,都结束了。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慢慢碾压过来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塌成一个无底的黑洞。
他其实知道这次表白并不会被接受。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他忍不住。他真的忍不住了。
这次表白就像把一颗心生生地从胸膛剖开,挖出来,血淋淋地呈到杜世铭的面前,然后被他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用脚碾碎了。这里面的每一道程序都充满了痛苦,因为自他把心剖开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了。
尽管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可是也比忍着要好受。
完蛋了。完蛋了比活着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要好。
他终于可以不想他了。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被子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像一场暴风雨终于过了最猛烈的时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
杜世铭站在原地,看了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轻轻关上了门。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走。
他久久地停留在房门的外面。背靠着墙,微微垂着头,看着走廊地毯上暗红色的花纹。壁灯的光线昏昏地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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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常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红糖放得很足,甜丝丝的气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旁边还有几碟填肚子的点心,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厨房精心准备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了脚步。
杜世铭正靠在门边的墙上,姿态松散,神情莫测。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把他的表情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冷淡的、无所谓的,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席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等了又等,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在这里当门神吗?”
杜世铭没有回答。他直起身,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发现那个方向并没有下去的通道,走廊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山庄秋天的景色,满山红叶,像着了火。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又走了回来。
席常正抬手敲门。他很好笑地看着杜世铭又走回来,从他身边经过。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席常闻到了一点极淡的气息——不是杜世铭身上惯常的那种清冷味道,而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深想。
在他推门进入室内的时候,杜世铭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席常没来得及看清。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把走廊和房间里的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有点奇怪。
不,是很奇怪了。
席常端着托盘走到床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姜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画出几道白色的弧线。
“周慎,趁热喝点姜茶。”他拍了拍周慎的肩膀,手感不对劲——被子底下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周慎不动弹。
席常迟疑了一下,伸手掀开了蒙在他头上的被子。
然后他有点想把被子盖回去了。
周慎红着眼睛,脸上泪痕未干,睫毛还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和眼眶都泛着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看到席常的那一瞬间,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席常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杜世铭打你了?”
他一边递过去姜茶,一边好奇地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写着“有好戏看了”几个大字。
周慎本来想蒙在被子里哭到天荒地老的。他计划把自己闷死在那条被子里,闷到什么都感觉不到,闷到杜世铭、姜茶、还有这荒唐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可席常掀开了被子,打断了他的计划。
他索性破罐破摔了。
今天是坦白局。彻彻底底的。
“我跟他表白了。”周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破碎感。
这个“他”是谁,席常倒也不用问。这简直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从黑星那一趟开始,从杜世铭莫名其妙地针对周慎开始,从那些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交汇开始,一切就已经写在墙上了。
结果如何,也不用问。也很清楚。
“先把姜茶喝了吧。”席常说。他的声音很平和,不带评判,不带同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慎接过碗,捧在手心里。姜茶的热度透过碗壁传到指尖,那一点温暖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一边喝姜茶,一边问。姜茶很烫,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扑在脸上,把他哭过的痕迹蒸得更明显了。他已经有些好多了——也许有个人说说话也好,哪怕这个人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
席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上一个跟杜世铭表白的,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他说,嘴角微微弯了弯,“往好处想,许若微可比你丢脸多了。”
周慎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是一个很短促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那个笑容马上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荡了几下就没了。
“我是真想看看,”席常感慨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不可一世的杜世铭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旁观者的、略带苦涩的了然。他认识杜世铭二十几年,看着他从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孩长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大人,看着他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一直在等,等那个能让杜世铭低头的人出现。
可那个人会是周慎吗?
他不确定。总之不会是他自己。
周慎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姜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像隔了一层雾。
“有个事情要跟你坦白。”席常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你听了也许会生气。”
周慎好奇地抬起头看他。
“我输了一匹马给杜世铭。”席常理了理这桩荒唐的赌约,发现还真有点难以说出口。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做过的、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丢脸的事,“我们赌的是——你的人品。”
周慎的手顿了一下。碗里的姜茶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烫的。
我的人品?
所以杜世铭押注的是——
“周慎是个人品低劣的坏蛋”?
搞了半天,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赌局。
那些若有若无的暗示,那张半夜一点的纸条,那只在桌下不安分的手,那个在湖水里莫名其妙的吻——原来都不是因为杜世铭对他有意思。原来都不是因为他以为的那些东西。
怪不得。
怪不得他每一次靠近,杜世铭都在后退。怪不得他每一次示好,杜世铭都在嘲讽。怪不得他掏出心来,杜世铭看都不看一眼就扔在了地上。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个赌注。一个用来赢一匹马的、不值一提的赌注。
周慎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订婚宴上杜世铭灌他酒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恶劣的光。想起黑星的餐桌底下,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大腿,像在逗弄一只猎物。想起那天台上杜世铭扇他耳光时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是那种“你居然不按我的剧本走”的失望。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摆好了位置,被算好了走法,被推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预设的终点。而他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
羞耻。
一种莫大的羞耻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他的胸口,淹过他的喉咙,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他的脸在发烧,耳朵在发烧,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羞耻的热气。
以至于他都想不起来生气。
有什么可气的呢?
杜世铭只当他是一个小丑罢了。一个小丑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原来我是一个小丑。
周慎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近乎释然的确认。像一个人终于拿到了那份一直不敢看的体检报告,发现结果比最坏的预想还要坏——然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荒谬。人生这样荒谬。
他想起何况说过的话——“人大少爷拿你玩呢。”他当时不信,觉得何况是在危言耸听,觉得杜世铭就算不是真的喜欢他,至少也是有那么一点意思的。
现在想来,何况说得对。何况一直是对的。
姜茶渐渐冷了。碗壁不再烫手,温热变成了微温,微温变成了凉。雾气散尽了,露出褐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良久,周慎说了一句。
“也好。”
席常困惑了。
也好什么?
他被这句“也好”给弄懵了。他看着周慎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它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姜茶,什么都看不出来。
席常开始怀疑周慎是不是傻了。
正常人听到这种消息,不应该生气吗?不应该摔碗吗?不应该冲出去找杜世铭算账吗?可周慎只是坐在那里,捧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姜茶,说了一句“也好”。
周慎的姜茶喝了一半,端在手里开始渐渐冷却。褐色的水面纹丝不动,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像周慎的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