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吐出一个几乎听不出来是什么字的音节后,杰瑞尔闭上了嘴。
不能出声。
不是因为说话时喉咙会生理性的疼痛,而是……
杰瑞尔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的手腕上带着连洗澡时都无法取下的监视手环。
不仅仅是说话,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心跳都会通过这个手环传到那些人手中。
其实他并没有被限制与研究所里的其他人进行交流,他可以向他的授课老师提出任何有关学术的问题;他也可以在训练人员向他提问是否要加大强度时,回答“是”;他每周有固定的时间要去回答一个戴着银边眼镜、拥有深褐色瞳孔的女人的问题——
偌大的房间里,他只能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间小小的椅子上,一束光从头顶打下来,那个女人站在玻璃墙的另一面,询问他的训练进度,了解他的课业情况。
许久之后他才知道,缉查院审问犯人也是这个待遇。
他是整个研究所里年纪最大的小孩,从有记忆起就在这全是白色的一尘不染的房子里,那时候他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这样。
他曾经也尝试过和研究所里的其他小孩进行交流,只是一句很简单的“你好”,还没等到回答,他就被突如其来的工作人员带去进行下一轮训练。
那天的他超额完成了所有训练,汗水和血水糊在身上,将草草套上的白色训练服浸染出污浊的痕迹。
但是之后杰瑞尔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孩。
只有一个人除外,只有一个人能够接近他,不会在他眼前突然消失,也不会害怕他满身血污的模样,尽管每次见面的时间非常有限。
她叫他哥。
杰瑞尔低着头盯着手环看了许久,小女孩站在原地固执地等待着,两个人都不说话。
小女孩穿着研究所里统一定制的白色训练服,皮肤洁白得发光,就连头发、眉毛和睫毛都是纯白似雪,仅仅只有一双眼睛稍稍沾染了些色彩。
深褐色与琥珀色。
她有一双异瞳。
还未长成惊天动地贪财迷大喇叭的顾清扬此刻只是一个会露出羞怯表情的小女孩,她年纪尚小却漂亮得尤为动人,但在PERFECT计划的负责人看来没什么用。
异瞳,白发,易病,易碎。
如果说杰瑞尔是被幸运眷顾的命运之子,是PERFECT计划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实验成果,那么顾清扬就是基因改造时被命运抛弃的那一个。
杰瑞尔最终还是接过那一小块方形的东西,褐色的,许是因为顾清扬指尖的温度,边缘稍稍有些融化的趋势。
应该是叫巧克力吧……他想。
他知道那东西能吃,据说很甜,因为他曾经在书本中见到过。
他其实一度很好奇“甜”究竟是什么味道,他只知道甜味剂接触味蕾会激活甜味受体,受体产生电信号,经神经传到大脑的伏隔核和腹侧被盖区,刺激神经细胞释放多巴胺产生愉悦感,同时释放内啡肽,有轻微阵痛和放松作用。
年幼的杰瑞尔知道愉悦的原理,却从来没有亲自感受过愉悦和放松。
他甚至连“吃”到底是个什么动作都很模糊,咀嚼?吞咽?书本中只说吃饭喝水是人的基本需求,可是他从来不需要。
哦,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人。
他很小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一棵植物,因为他要依靠各种营养剂续命,那种东西如果口服的话味道很奇怪,也不会产生所谓愉悦感,但是如果可以他每次补充能量时依旧很积极地选择口服,因为那感觉着实新奇。
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那些液体会通过长长的针管进入他的身体。
不会感觉到很痛,相比起他的耐受训练,针管刺入皮肤的痛感顶多算是世俗意义上的蚊虫叮咬的级别。
但是也绝对不好受,不会产生愉悦感。
杰瑞尔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准备将其递回去。
他知道那些人对于他们的管控有多严苛,不仅仅体现在监视手环上,体现在永远超越极限的训练任务上,更体现在日常的方方面面。顾清扬前不久刚生完一场大病,来见他时却顶着满头的汗,穿着特有的训练服,说明她已经恢复了训练。
无论她的巧克力是从哪里来的,对她而言都是极其珍贵之物。
顾清扬却笑着拿出一个小小的苹果。
她知道有人监听,所以将苹果抱在怀里开始用手语和唇语一通比划。
杰瑞尔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有神秘的姐姐在她生病时照顾她,然后给了她巧克力和苹果,她尝了一点点,想把巧克力给他吃。
顾清扬笑意盈盈地表示苹果更好吃。
“……”
杰瑞尔没再坚持,将微微融化的巧克力放入口中。
在口腔温度的包裹下,巧克力进一步塌陷、融化,丝滑温润的触感仿佛蓝色玫瑰的花瓣,甜味温柔地席卷整个舌尖。
原来这就是愉悦的感觉吗……
杰瑞尔想。
玻璃罩里的蓝色玫瑰微微舒展开更多的花瓣,远远望去好似盛放得更加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