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尔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准确，应该说理事长的周身蓦然出现了曾经从未在段灵均面前展现过的气场。

他就站在段灵均的正对面，背脊挺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孤傲而凛然。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无声宣告着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尊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轻蔑而倨傲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段灵均第一次在视频中看到他面对记者追问时的模样：

居高临下，桀骜不驯，淡漠得众生平等，藐视世间的一切。

当然，这次连段灵均这个例外也没能被排除。

段灵均嘴角的笑容蓦然僵住。

他这才注意到杰瑞尔虽然让他进到公寓里，但是话里话外并没有要请他坐下喝茶的意思。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理事长正巧站在餐厅通往客厅的窄道上，从肢体语言的角度来看，这明显是阻止他继续向里前进的意思。

杰瑞尔的态度疏离得明显不正常，除去一点点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外，那明晃晃的恶劣态度连掩饰都不肯。

偏偏他本人还沉浸在“二进门”的喜悦中对此毫无察觉，甚至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惹得理事长态度大变。

于是乎，后半句“想过来看看你”被段灵均硬生生咽回去，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上不来。他嘴唇一张一合，却再也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常言道，只有失去了才会明白某件事物的可贵，或许此刻，段灵均才恍然觉察到过去杰瑞尔对待他与旁人的不同态度。

与他相处时，杰瑞尔虽然一如既往的神色冷淡，却会主动收敛所有的锋芒与尖刺，气质柔和得像是蓝玫瑰那柔软舒展的花瓣；虽然一如人前的少言寡语，却会默默倾听他的所有发言，哪怕有些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唐突，但是杰瑞尔从来不会因为只言片语同他追究。

杰瑞尔会用那蕴着星光的眼睛带着哀伤的神情望着他，会因为烟雾弹的刺激在他面前红着眼眶掉眼泪，会因为他强行要看伤口时的行为气得浑身颤抖，也会因为吃到了好吃的食物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杰瑞尔会在爆炸后的第一时间责备他贸然救人，会在他被顾清扬版女高音深深暴击耳膜后关心，也会在厨房被炸造成烟雾报警时给他递口罩。

那样鲜活，那样可爱，那样的有血有肉有善心，全然不似传言中的那个如恶龙盘踞，使得世间生灵涂炭、使得无数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联盟公敌。

虽说杰瑞尔是他要费尽心思攻略的任务对象，是他要使出浑身解数揭开真面目的人，但是他在与其相处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付出了一腔真心，不可避免地动了感情。

尽管有的时候他也分不清，这种感情，究竟是因为作为演员演技太好太敬业，还是因为……初次见到杰瑞尔时神情恍惚，身体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好久不见”。

“从前是从前”，但是为什么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突然之间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杰瑞尔会以这种陌生的姿态面对他？

段灵均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拼命地想平复自己苦涩的心脏却无济于事。

他的情绪真的会很轻易地被眼前这个人牵动，段灵均有些委屈地想：

无论是在奥利弗葬礼上看见理事长被审判时下定决心“悬命于丝”，还是今天他从“阈限心里研究所”提前下班后无事可做，亲手准备精致的便当，挑选最可爱的Echo贴纸装饰饭盒，满怀期待地绕了远路，只为和杰瑞尔见上一面。

原本以为能够给理事长一个惊喜，顺便展现一下自己的人格魅力，那些繁琐的小事变成了幸福感满满的活计，一路走来风里雨里都带着酣畅淋漓的欣然与惬意，却不想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杰瑞尔并不知晓段灵均的心理活动，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臂，目光逐渐变得带有审视的意味。他冷淡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漠然的绝情：

“我明白段执行官对我的怀疑，事到如今，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那位幕后黑手确实技高一筹，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证据完全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杰瑞尔深吸一口气，拿出在14号会议室里嘲讽联盟高层的气势继续说道：

“但是，段执行官，你大可以伙同执行部及缉查院直接将我押送到那群智商与权限成反比的‘无脑人’面前，想问什么直接问，想要什么罪名直接安，我会毫无保留地直接回答并且毫无异议地接受。”

“所以，真的没有必要一次又一次地试探我。”

“段灵均执行官，你明明是第一次和我接触，却非要伪装出这副一往情深的模样，不觉得可笑吗？”

“……”

静默。

长久的静默。

连呼吸都凝滞，连空气中尘埃缓缓散落的声音都消失不见的静默。

“砰——”

侥幸逃脱“被理事长一把消音手枪爆掉”的悲剧命运的饭盒被段灵均失手打翻在地，换了一种方式变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

饭菜的清香在这焦灼但安静的氛围中诡异地萦绕着，人间烟火气和冷战火药味在拉锯撕扯，一同挤在这间普通但多灾多难的小公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