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尔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朝着那狼藉一片的地面望去,一只小小的虾仁从饭盒中“逃逸”出来,在地板上弹了几下后,恰好落在他的脚边。
如果是顾清扬弄脏地板的话,少说罚款一百联盟币,杰瑞尔想。
真是可惜了,杰瑞尔无声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不挑食,但虾仁确实是他最偏爱的食材。明明在段灵均的记忆中,自己只跟他在金斯伍德吃过一次饭,还表现得非常博爱,基本什么都会尝一点,但是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细心地观察出来了。
上次顾清扬炸完厨房后段灵均来救场时做的菜里面也有虾仁。
想到这里,杰瑞尔的心脏莫名一跳,呼吸轻了几分,他的视线渐渐上移,落到段灵均那只捏着变形的餐盒盖的手上。
原本精美的餐盒中央出现了几道惨白的折痕,尖锐的边沿部分深深陷入手心,指头用力到发白,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从手背蜿蜒到胳膊。
……伪装嘛?
……可笑嘛?
不愧是将嘲讽技能点满了的杰瑞尔理事长,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凸起的尖刺,再加上他本人特有的平静而淡漠的语气,那就好似一片片薄而锋利的刀刃,将听者一点一点地凌迟,段灵均想。
就像是几只飘忽不定的行云忽然间掩盖住天穹的所有亮光,四野皆陷入黑暗,一点点的哀伤一点点的委屈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降落在那颗仍旧炽烈的心脏上,生根发芽,绚烂似星星之火,瞬间点燃了某些隐藏在暗处的情绪。
段灵均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一阵眩晕感袭来,他的大脑仿佛被人拿锤子狠狠重击,疼得下一秒就要炸开。
伴随着巨大的痛楚,他只感觉到胸腔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哀怨还有莫名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在燃烧,那火焰巨大、火势迅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天旋地转,怒火中烧。
熊熊火焰之中残存的那一丁点理智让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为勉强极为难看的笑意,段灵均无比讽刺地想:
其实站在杰瑞尔的角度说出这些话也不无道理。
毕竟,接近杰瑞尔并套取情报确实是执行部派给他的任务。
冷静谨慎的理事长怎么可能会相信一见钟情这种既狗血又老掉牙的戏码,一直没有拆穿他还陪着他演戏估计只是想看看号称执行部最精英的S级执行官最大的能耐。
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盛大而可笑的假面舞会。
执行部负责搭建舞台,派遣他戴上面具,伪装成阳光开朗的向日葵以及单纯无害的小白花去邀请始终站在黑暗最深处的杰瑞尔理事长跳一支舞。
他一只脚跨越那华丽的灯光与沉寂的黑暗的分界线,在执行部看来他成功闯入了由黑暗之王杰瑞尔掌控的未知领域,努力地想将他往黑暗王国那边推一点,更加接近目标,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别忘记“你是来自光明的使者要出淤泥而不染一定要返回光明之地”;
而在杰瑞尔的视角里,这个自灯火璀璨处而来的精英明显不怀好意,只不过他一时兴起,拿这个可笑的“光明使者”当个消遣的玩物、陪他演一出“一见钟情”的戏码也未尝不可,在跳完一支舞后,杰瑞尔终于累了倦了,又想将那玩物推回去,划清界限。
但是,段灵均心说:
为什么没有人站在他的视角看呢?
为什么玩物不能表达自己的思想呢?
为什么他的一片真心无人可见呢?
“我,没,有。”
段灵均手一松,可怜的餐盒盖掉在了地上。
他向前迈了一步,跨越地上的一片狼藉和心中隐形的明暗分界线,逐渐逼近杰瑞尔。
段灵均抬起眼眸,不卑不亢地与杰瑞尔对上视线,清澈的蓝色瞳仁里燃烧着真诚而恳切的火焰,散发出巨大的光和热,像是大海般深邃太阳般炽烈,摄人心魄,仿佛要将杰瑞尔整个人吞噬掉。
杰瑞尔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无声地后退,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背部已经抵靠在墙上。
退无可退。
只能接受那如太阳般炽烈、真诚、灼热到近乎自焚的、天地可鉴的真心。
“我、没、有、伪、装。”
段灵均一字一顿地说,声音缓慢而坚定。
“在喜欢你这件事情上,我从来没有伪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