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妮书又开口了:“亲戚家的女儿,本科都没上,现在都是研究生,都还是教授。人家都是自己考上的,自己在家学的,那叫有那命。”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那叫有那命”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訸卿言的耳朵里。
訸卿言冷笑了一声。
江妮书盯着訸卿言继续问:“你高考考得上吧?”
訸卿言抬起头,看了眼江妮书又低下去。
訸卿言:“考不上。”语气带着不屑。
江妮书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訸卿言会这么干脆地承认。她皱起眉,声音里带着质问。
江妮书:“为啥?”
訸卿言没看她,吼了声:“你娃没那命。”带着压制的怒气。
江妮书的脸变了,目光直直地盯着訸卿言。
江妮书:“那要自己学哩,自己把自己放弃了能学得好吧?长大以后有啥用?去搬砖,叫你去搬都搬不起。”她的声音拔高了。
訸卿言看着她,又吼了声:“你不是说了吗,要有那命哩!”
江妮书的眉头猛地一皱,眼睛瞪起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吼啥哩?一天天得长大了是吧?还让人说不得?”
訸卿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几口米饭。她把碗端起来,筷子夹起米饭,往嘴里送。她吃得很快,吃完下去了,饭不吃完就是耍性子,如果没吃完就走,会逼着你吃完。
上早读,訸卿言刚吃完早点,有人开始捧着课本小声念,訸卿言在看数学题,数学题一看就会,一做就废。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訸婷言。
訸婷言的脸色不对。趴在课桌上,眉头微微皱着。
訸卿言看着她,看了几秒。身体微微倾向訸婷言那边。
訸卿言:“你没事吧?”
訸婷言转过头来,她看着訸卿言。
訸婷言:“带我去找小唐。”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虚弱的、沙哑的调子。
老唐是她们的班主任,三十出头。訸卿言没有多问,站起来,扶着訸婷言的胳膊,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訸婷言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桌沿,稳住身体,然后松开手,跟着訸卿言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读书,声音从各个教室传出来,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訸卿言走在前面,訸婷言走在后面,步子很慢,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嚓——嚓——”的细响。办公室门开着,小唐坐在办公桌前。
訸卿言:“报告。”訸卿言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他听见声响,抬起头,看见訸卿言扶着訸婷言走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訸婷言走到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
訸婷言:“老师,我不舒服,请天假。”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唐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她的脸色确实不对,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没有刨根问底。
小唐:“你咋了?”
訸婷言:“有点难受。”她没有细说,小唐也没有追问。
小唐:“请几天?”
訸婷言想了想,说:“三天吧!”
小唐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递给她。訸婷言接过笔,弯下腰,在请假条上写了日期、姓名、请假事由。字迹有些潦草,写完之后,她把请假条递给小唐,小唐看了一眼,签了字,盖了章,把请假条撕下一联递给她。
班主任:“好好休息。”
訸婷言:“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的门,訸婷言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訸婷言:“陪我去宿舍,我拿点东西。”
訸卿言点了点头,跟在她旁边。訸卿言走在訸婷言旁边,没有扶她,但走得很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扶着栏杆,喘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上楼梯。
訸婷言走在前面,訸卿言走在后面。訸卿言走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催。
到訸婷言宿舍门口,门开的。宿舍里很安静,訸婷言走进去,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訸卿言站在门口,看着她。然后走到旁边,问:“要热水吗?”
訸婷言:“要。”
她拿起訸婷言桌上的杯子,
訸卿言:“粉色的电壶这个是你的吗?”
訸婷言:“是的。”
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热气升腾起来。
訸婷言躺在床上。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被子里。她蜷起身体,双手抱着被子。
訸婷言:“啊——啊——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訸卿言端着水杯站在床边,看着她在床上扭来扭去。
訸卿言:“喝水。”
訸婷言停下来,翻过身,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喝了一口,又拿出在书包里找出的药喝下去。
訸婷言:“家里的书柜隔了好几天了,也该回去清理下了。”
訸卿言靠在床柱上,看着她。
訸卿言问:“为什么?”
訸婷言又喝了一口水,捧著杯沿。
訸婷言:“容易招灰尘。我放了很多书,那都是我的爱物。”
訸卿言看着她。
訸卿言:“噢。”就一个字。
訸婷言捧着水杯,看了訸卿言一眼,目光落在对面的床上。
訸婷言:“人生目标,靠富豪得一千万。然后剩下的日子,呆在家,混吃混喝,熬熬夜,写写小说。天啦,理想中的日子。”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自我陶醉。
訸卿言看着她,笑了。“哈哈哈——”
忽然想起,你五千万都没还我。那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她没有说出来,觉得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訸婷言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在桌上,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訸卿言一眼。
訸婷言:“走了。”
訸卿言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刚才走廊里的阴冷赶走了大半。訸婷言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喝了热水,也许是因为吃了药,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訸卿言。
訸婷言:“你回去吧,还要上课。”
訸卿言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訸婷言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把訸卿言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訸卿言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转身往教学楼走。
訸婷言请了三天假。三天之后,她没有来。又过了三天,还是没有来。訸卿言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座位,空的。课本还摞在桌角,一切都和她离开的那天一模一样,但似乎又不一样了。
訸卿言也没有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期末考试的时候,訸婷言也没有来。考场是按成绩排的,訸卿言的成绩不好,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她走进考场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这个考场没有其他考场安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等着发卷子。
这次考试有点奇怪。没有分班级,訸卿言成绩是倒数。
考完试,放假了。
回到家,訸卿言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锁上门,为了不让江妮书心烦,訸卿言很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