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的赤瞳沉了下去,像两枚烧红的炭被冷水浇过,表面覆上一层暗色的壳,但内里的热度还在,烧得更旺。
林澪一没有注意到极烬华的表情变化。
她还在看月亮,金色的竖瞳映出那轮圆月,月光在她眼底凝成两枚银白色的光点。
“本座今日在宴席上观他良久。”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此子举止有度,知礼守节,不似野修出身。他应当有师承,且师门底蕴不薄。若他愿意前往上界,本座可以替他引荐几位长老——”
“林澪一。”极烬华打断了她。
林澪一偏过头来看她,金色的竖瞳对上赤瞳。
极烬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不知道该算抽搐还是算无奈的动作。
林澪一刚才说的那些话。
金丹期、上界、灵脉、化神期炼虚期,每一个词都在提醒极烬华一件事:林澪一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
一个凡人在凡界修炼到金丹期,在她眼里是“资质不错”,是“可以引荐给长老”,是“前往上界更合适”。
她完全没想过“凡界不可能出金丹期”这件事。
因为她不是凡人。
她对凡界的了解,仅限于这几天在宫里看到的、听到的、尝到的。
她不知道凡界的灵气有多稀薄,不知道天地压制有多强,不知道一个凡人在没有外挂的情况下修炼到炼气期都算天才。
她以为凡界的修炼环境和上界的差别只是灵气浓郁的区别。
极烬华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凡界不可能有修士能修炼”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林澪一不会理解“不可能”这三个字在凡界的含义,就像一条鱼不会理解“干燥”是什么意思。
她没在凡界修炼过,她不知道那种连一丝灵气都捕捉不到的绝望。
“沈昭的事。”极烬华开口,声音比之前冷了一些。
“朕来查。”
林澪一看她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准备上车。
极烬华站在原地,目光从林澪一的背影上移开,落在沈府的大门上。
灯笼的红光在她赤瞳中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火。
她想进去。
想现在就走回沈府,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到那间厢房门前,推开门,看看那个叫沈昭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丹期,在凡界。
夺舍?伪装?还是——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宴席上看向沈昭时,那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东西,没有依据,没有证据,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违和感,像一件看似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却总觉得某个地方硌得慌。
她当时没有深想,因为今天是沈崇远的寿宴,她不想在臣子的家里查案子。
但现在她冷了脸,赤瞳里的光沉了下去,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指腹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她转过身,面朝沈府大门的方向,抬脚准备走回去。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不,不是撞上,是被抱住了。
一具温热的身体从背后扑上来,双臂环过她的腰,用力地、近乎不讲理地把她箍住了。
力道大到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瞬,她下意识稳住重心,脚下的青石板被鞋底蹭出一声轻响。
一张脸埋进了她的锁骨处。
滚烫的鼻息喷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着酒气,带着热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莽撞的亲昵。
发丝蹭过她的下巴,有些痒,是沈清霜的马尾,有几缕散了,碎发落在她肩头。
极烬华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紧张,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她的身体还没有习惯被人这样抱住”的僵硬。
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该放下。
沈清霜抱得很紧。
她的脸埋在极烬华的锁骨处,额头抵着那截精致的锁骨,鼻尖蹭着月白色衣料的边缘。
她的呼吸又急又热,打在极烬华的颈侧,带着酒液发酵后的微甜气息。
“你要走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极烬华的颈窝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是一句被棉被捂住了的话。
极烬华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沈清霜的头发今天梳得比平时齐整,马尾高束,发丝在月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
但此刻有几缕散了,凌乱地搭在她的肩上、极烬华的肩上,像是不小心被风吹乱的,又像是被人故意蹭散的。
她的耳根是红的。
从极烬华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见沈清霜泛红的耳廓,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血液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脖颈也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一层薄薄的胭脂被热水化开了,晕染在皮肤下面。
极烬华悬在空中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一只手落在沈清霜的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触感比想象中柔软。
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覆着那些散乱的碎发,指尖轻轻收紧。
她没有推,没有抱,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应。
沈清霜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她的双臂收紧,几乎是把整个人都嵌进了极烬华的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极烬华感觉到她胸口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烫得像一团火。
她的心跳从那个滚烫的胸膛传过来,又快又重,像擂鼓。
“……你喝了多少?”
极烬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慵懒、漫不经心,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的东西。
沈清霜没有回答。她把脸从极烬华的锁骨处抬起来,仰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沈清霜的脸上,照亮了她泛红的眼角、微肿的嘴唇、亮晶晶的眼睛。
她看着极烬华,目光有些涣散。
不是完全醉糊涂了的那种涣散,而是微醺状态下特有的、松弛的、不再端着架子的那种涣散。
“你今天来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你……你是为我来的,对不对?”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着。
沈清霜的目光灼热而直白,带着酒意,带着期待,带着一种“你不回答我就不松手”的倔强。
极烬华的赤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说呢?”她反问,声音很轻。
沈清霜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三个字的含义。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傻。不是镇北大将军该有的笑,不是沈家长女该有的笑,而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在确认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之后、忍不住露出的、傻乎乎的笑。
她笑着把脸重新埋进极烬华的锁骨处,鼻尖蹭着那截精致的骨头,嘴唇贴着衣料的边缘,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极烬华没听清,但她没有问。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看着月光在沈清霜的发丝上流淌。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推开,不是抱起,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是不经意地,揉了揉沈清霜的头顶。
手指从发间穿过,指腹擦过头皮,力度不大,但很温柔。像是一个人在抚摸一只终于肯让她摸的、骄傲的大狗。
沈清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像是一块冰终于被暖化了,整个人靠在极烬华身上,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那双手臂和那个怀抱。
极烬华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像是看到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终于钻进屋里、在火炉边蜷成一团时的那种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没有深想。
她的手指从沈清霜的发间滑出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回去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沈清霜“嗯”了一声,没有动。
极烬华等了两息,又拍了一下。
“手松开。”
沈清霜“嗯”了一声,还是没有动。
极烬华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