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像一面破鼓被反复捶打。
地面上的枯草被马蹄踩烂,又被尸体压出更深的水洼,靴子踏上去时,会发出泥浆夹杂着碎骨的那种闷响。
沈清霜是在第三次冲锋结束时斩断了敌军最后一杆狼头纛的。
那面旗倒下的时候,她听见溃逃的草原骑兵发出像是野兽挨了一刀般的嘶嚎。
那种声音她很熟悉,是她这十年来在北疆听了无数遍的、猎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从肺里挤出来的动静。
沈清霜微微偏头,把灌进领口的风让过去。
脸侧的血痂已经干成一片硬壳,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裂开几道细纹,但没有血渗出来,那是敌人的血,混着尘土,在她铁灰色的面甲上糊了厚厚一层。
她随手把面甲往上一推,露出下面那张被风沙磨出棱角的脸,下颌绷得极紧,嘴角压成一条直线。
她左手提着的那柄环首刀刀刃上豁了七八个口子,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卷刃,那是刚才劈开一个百夫长的锁子甲时崩出来的。
她低头瞥了一眼,随手把刀架在臂弯里借力掰了掰,刀身没断,还能再砍几个。
右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
那柄剑是她从自己亲兵手里换来的,比刚才那口刀更长两寸,剑脊厚实,适合劈砍。
她还不急着拔。
身后是两千余骑的镇北军精锐,阵型已经散了。
或者说,在追击战中本来就不需要严整阵型。
草原骑兵一旦开始溃逃,比兔子还难追,要是排成方阵慢慢碾过去,连马尾巴都摸不着。
沈清霜的兵知道这个道理,他们现在像一群狼撵着被咬散了群的黄羊,各自咬住各自的目标,追得漫山遍野都是马蹄印子。
沈清霜勒住马,立在半截烧毁的勒勒车旁边。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她脸前凝成一团雾。
她抬头看向前方。
溃兵的背影正在朝东北方向的山口汇拢。
那些骑术精湛的草原人伏在马背上,弓着身子,几乎与马颈融为一体,跑起来像是草原上掠过的影子。
但沈清霜的眼睛在练气二层的灵力滋养下比从前锋利太多了,她能看清那些马匹嘴边的白沫,看清马背上颠簸的人影里有一个披着赤红色大氅的。
阿史那·骨勒。
草原上以“金狼”为号的部族王子,白水城就是他带人打下来的。
沈清霜盯着那抹红色看了两息,然后忽然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
她认得那件大氅。
那本来是她去年冬天围猎时射死的一头赤狐,狐皮被她丢在库房里忘了处理。
李沉舟那厮不知什么时候把皮子扒出来送了人情,兜兜转转竟落到草原人手里去了。
真是好得很。
“将军!左翼已合围!”
一个校尉打马凑过来,半边脸被血糊得睁不开眼,但声音还中气十足。
“右翼弟兄在追乌那部的残兵,已经追出五里了!”
“叫他们别追太远。”沈清霜的声音很平。
“天黑之前必须撤回白水城西门扎营,谁落在外头过夜,明天自己走回来。”
校尉咧嘴一笑,嘴里缺了一颗门牙,上回攻城时被石头砸掉的。
他转身就传令去了。
沈清霜又看了一眼那抹红色。
阿史那的马跑得不快,那匹马后腿上有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草原人舍不得换马,是因为那匹枣骝马是他最值钱的坐骑,还是因为他的备用马在攻城战里被射死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跑不掉了。
沈清霜右手从剑柄上松开,翻身上马,抬手做了个手势。
她身后的掌旗兵看见了,把镇北军的玄色大旗往下一压,又朝斜前方点了三下。
那是“将军出阵,全军缓追”的意思。
她不需要两千人跟着,人多了反而碍事。
“驾。”
战马四蹄蹬地,扬起的泥点子溅上她靴筒上的血痂。
沈清霜伏低了身体,把重心压在马颈前段,让战马跑得更快。
风从耳畔掠过,把甲胄缝隙里的血腥气吹散了一些。
三百人分成三股,左翼压出弧线,右翼楔入溃兵的侧肋,中间那一股以沈清霜为锋尖,直直地撕开面前那道由残兵败将凑成的松散防线。
沈清霜一马当先,她的马是北疆马种里最难驯的那种,肩高腿长,性子烈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这马身上也挂了彩,右肋有一道被流矢划破的口子,血痂混着汗水,在奔跑中散发出一股铁锈混合着马汗的腥臊气。
阿史那那匹瘸腿枣骝马越跑越慢,两边的距离在迅速地缩短。
沈清霜夹紧马腹,左手松开缰绳,随手从马鞍侧袋里抽出一根短标枪。
她没有瞄准,手腕一抖,标枪飞出去,在半空画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扎进前方一个正要扭头射箭的敌兵后背。
那人从马背上栽下去的姿势很利落,像个被人从背后抽掉线绳的木偶。
“炮灰”这个词用在这里很准确。
阿史那部撤退时留下的这批后卫部队,大多是各部族凑出来的杂兵,装备参差,铁甲和皮甲混着穿,有些人甚至只有一件厚棉袄。
他们的士气已经从“撤退”变成了“逃命”,阵型散得像被风吹走的沙,只要沈清霜的黑骑一逼近,他们就会下意识地往两边让。
沈清霜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像被投入了一颗冷铁球,水面自动向两边退开。
“躲开!躲开!是她!那个黑甲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