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用草原话喊,沈清霜能听个大概。
她在北疆待了这些年,草原各部的话能听懂五六成,会说的不多,但足够判断对方在喊什么。
那个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沈清霜懒得理他。
她右手的卷刃剑横向一抡,把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皮甲兵连人带盾劈得向后倒飞出去。
盾面凹进去一个拳深的坑,那兵的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着,人还没落地,嘴里已经喷出一口血雾。
她的剑又卷了一点,剑尖那片原本还能用的刃口现在翻得更厉害了。
随后她又看见那抹红色陡然一偏,朝西南方向的矮丘后面拐了过去。
沈清霜眯起眼睛。
矮丘后面是一片乱石沟,地形复杂,大部队展不开。
阿史那是存心要往那里钻,想借着地利甩掉追兵。
她本来可以停下来等亲卫跟上来一起进沟,那样更稳妥,包围圈也能收得更紧。
但她没有。
她右手一按马鞍,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之下猛地加速,从一道浅沟上跃了过去。
落地时马蹄打了个踉跄,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又稳住了,缰绳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白印。
马的鼻息变重了,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又被风撕碎,她感觉得到马腿的肌肉在发颤。
这匹马从凌晨打到现在,已经跑了将近四个时辰,中间只歇过两回,喝了三口水。
她也累。
练气二层让她比凡人撑得更久,但不代表她不会累。
丹田里那缕灵力已经在发烫,像一根快要烧断的灯芯,每一次运转都会在经脉里留下一阵细密的酸胀感。
她的虎口裂口又撕大了一点,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
阿史那的骑术比她想象的好。
那匹枣骝马在阿史那手里转向极灵活,几次眼看就要被追上了,一个突然的偏折又拉开了距离。
他的护卫有现在只剩五个了,有两个掉队了,大概是马不行了,被扔在后面当弃子。
沈清霜没有理会那两个掉队的,她从他们身边掠过去的时候,余光看见其中一个人已经勒马停在原地,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矮丘越来越近,碎石在战马蹄下噼啪作响。
她听见身后亲卫的呼喊声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的“将军——等——”然后被越甩越远。
沈清霜没有回头。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抹赤红色,看着它消失在矮丘背面的斜坡下。
三息之后,她的马也冲上了矮丘顶端。
视野陡然开阔。
丘陵背面确实是一条乱石沟,比她在远处预估的更宽更深。
沟底铺满了被洪水冲下来的碎石和砂土,两壁是风化的红砂岩,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沟底有一条不算宽的马道,看样子是游牧人赶羊时踩出来的。
阿史那的枣骝马正沿着那条马道拼命地往前跑,后腿上的伤让它的步伐一深一浅,每一步都溅起碎石。
马背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霜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轮廓硬朗的脸。
那家伙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也就二十出头,下巴上蓄着一层薄薄的胡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身上那件赤狐大氅在灰黄色的沟谷里显眼得像一团烧着的火。
沈清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年轻人大概在攻城的时候觉得自己威风凛凛,在大火和血光里骑着马闯入白水城的街道,身后跟着几千号嗷嗷叫的草原汉子。
那时候他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骑着马追进一条乱石沟里。
但她没笑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阿史那身后的东西。
乱石沟拐弯的地方,七匹战马正迎面跑来,马背上全是穿着草原皮甲的护卫。
人不多,但个个精悍,马鞍旁边挂着弯刀和短弓,其中两个的背上甚至还挎着角弓,那玩意儿射程远,杀伤力大,是草原弓手的看家本事。
他们是来接应的。
七个人,加上阿史那·骨勒本人,八个。
沈清霜迅速数了一遍,然后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马鞍旁边的装备。
一柄换来的长剑,一把插在马鞍侧袋里的短匕首,没了。
弓是有的,但刚才追击的时候箭囊里的箭射空了,这会儿只剩一个空皮囊在腿边晃荡。
八个打一个.....妈的,大意了。
但虽然心里这么想,沈清霜却依旧没有减速。
她的马还在往下冲,碎石在马蹄下哗啦啦地滚。
矮丘顶上的风灌进她的甲胄缝隙里,把浸透了血的里衣吹得冰冷。
她看见那七个护卫的动作。
其中三个立刻拨转马头,挡在阿史那身前,另外两个弯弓搭箭,还有一个从马鞍旁边抽出了一杆短矛。
他们的反应很快,是老兵,还不是普通的卫兵。
沈清霜心里又暗骂一句,自己的人怎么还没来?
她右手一抖,长剑出鞘。
剑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冷光,是她熟悉的重量和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