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午后才到的。
彼时苏婉仪正坐在沉香苑的桂花树下,手里捧着一本赵元良留下的《江南水利志》,看得昏昏欲睡。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从院门外吹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也吹得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昨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认床——好吧,确实有点认床。
沉香苑的床太软了,被褥太香了,枕头太舒服了,舒服得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什么阴谋从被子里钻出来。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她在想事情。
赵元良看她的眼神、柳如烟说的那些话、极烬华站在院门口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打转,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她想了一整晚,想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极烬华这个女人,太危险了。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危险,而是一种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然后一脚踩空的危险。
苏婉仪翻了个身,把书盖在脸上,决定睡一会儿。
然后圣旨就到了。
“苏姑娘——苏姑娘!”春桃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见了鬼的惊慌。
“宫里来人了!来传圣旨的!”
苏婉仪猛地坐起来,《江南水利志》从脸上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春桃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院门外隐约可见的明黄色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圣旨?
极烬华又要干什么?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快步走到院门口。
来传旨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蟒袍,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他看见苏婉仪出来,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苏姑娘,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
苏婉仪跪下去,心里在打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尖而不刺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江南苏氏婉仪,心怀仁德,赈灾济民,功在社稷。朕闻之甚慰。今特聘苏婉仪为翰林院编修顾问,协理江南灾后重建事宜,品级从七品,俸禄照常。赐出入宫廷腰牌一面,以便行走。钦此。”
苏婉仪跪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翰林院编修顾问?从七品?出入宫廷腰牌?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太监手里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苏姑娘,接旨吧。”太监笑眯眯地看着她,双手将圣旨递过来。
苏婉仪伸出手,接过那道圣旨。
指尖触到明黄色绸缎的那一刻,她觉得那绸缎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民女……臣……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连称呼都差点说错。
太监笑了笑,转身带着小太监走了。
苏婉仪跪在原地,手里捧着圣旨,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浓的淡的、明的暗的、什么都有。
“姑娘,快起来,地上凉。”春桃跑过来扶她。
苏婉仪被春桃扶着站起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沉默了足足有十息。
“姑娘,您不高兴吗?”春桃小心翼翼地问。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从七品呢,您现在是朝廷命官了!”
苏婉仪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高兴。怎么不高兴。”
她转身走回厅里,把圣旨往桌上一放,然后坐下来,盯着它看。
高兴?她高兴个鬼。
是的,她确实需要留在京城的理由。
一个正当的、名正言顺的、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
翰林院编修顾问,协理江南灾后重建——这个理由简直完美。
完美到她昨晚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今天极烬华就给她送来了。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被人提前设计好的。
苏婉仪拿起圣旨,又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用词考究,格式规范——这不是临时起意能写出来的。
这道旨意,至少在赵元良来沉香苑之前就已经拟好了。
也就是说,极烬华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留下来。
赵元良来“请教”也好,让她“提条件”也好,都不过是走过场。
极烬华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只等她开口问。
苏婉仪放下圣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被算计了。
不是那种恶意的算计,而是一种温柔的、让你无路可退的算计。
就像你走进一间屋子,发现所有的门都从外面锁上了,只有一扇门开着,而你知道那扇门通往的地方不是你真正想去的——
可你还是得走进去,因为你别无选择。
苏婉仪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姑娘,您到底怎么了嘛?”春桃端着茶过来,一脸不解。
“您不是说要留在京城吗?现在陛下给了您官做,您不就是名正言顺地留下来了?这不是好事吗?”
苏婉仪接过茶,抿了一口,没说话。
春桃说得对,这确实是好事。
可她就是不爽。
不爽极了。
不是因为极烬华算计了她——虽然这点也让她很不爽。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极烬华牵着鼻子走。
她来京城是为了收集情报,是为了琢磨这个女帝的底细,是为了日后造反做准备。
可现在呢?她成了极烬华的臣子。
一个从七品的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