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帝要行礼,接圣旨要下跪,出入宫廷要挂腰牌。
这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荣耀,在苏婉仪看来,是极烬华在她脖子上套了一个项圈。
项圈的绳子很细,细到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可它就在那里,拴着你,牵着你,让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步路,都不再是完全自由的。
苏婉仪放下茶盏,杏眼微微眯起。
极烬华,你是故意的吧?
你不想让我走,又不想开口留我。所以你安排了赵元良来“请教”,让我自己“提条件”,然后你顺势下旨,显得是我在求你。
这样,我就欠了你一个人情。
可实际上呢?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苏婉仪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不是温婉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一丝自嘲的、复杂的笑。
她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不对,她还没开始数钱,赵元良就来敲门了。
“姑娘,赵大人又来了。”春桃从门口探进头来。
苏婉仪收好圣旨,理了理表情,走出厅门。
赵元良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文士袍,手里拿着一卷新的文书。
他看见苏婉仪出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苏姑娘,恭喜。”他拱手行礼,语气真诚。
“陛下已经准了元良的请示,给姑娘安排了职位。”
苏婉仪笑了笑:“托赵大人的福。”
赵元良摇摇头:“不是托我的福,是姑娘自己有本事。陛下的意思是,让元良和姑娘一起商量江南的事,元良有什么想法,先跟姑娘说,姑娘觉得可行,元良再写成折子呈给陛下。”
苏婉仪点了点头,心里又沉了一分。
极烬华不仅给了她官做,还把她和赵元良绑在了一起。
赵元良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比她高半级。
名义上,是赵元良“带着”她做事。
可极烬华又说“你有什么想法先跟姑娘说”,这又给了她很大的话语权。
这种安排,既不会让朝臣觉得她一个商女爬得太快,又不会让她觉得被赵元良压了一头。
恰到好处。
苏婉仪看着赵元良那张真诚的脸,忽然有些同情他。
这个年轻人怕是不知道,他只是极烬华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国家做事、为百姓谋利,可他的每一步,都被极烬华安排得明明白白。
转念一想,她自己何尝不是?
苏婉仪收起心里的杂念,对赵元良笑了笑:“赵大人,外面热,进厅里说吧。”
两人走进厅里,在桌边坐下。
春桃端上新茶和点心,退到门外守着。
赵元良打开带来的文书,是一份关于江南水利的初步方案。
他显然昨晚回去后又下了功夫,方案比上午说的更详细,每一条都写了具体的实施步骤和可能遇到的问题。
苏婉仪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做事确实是认真的。
两人讨论了一个多时辰,赵元良记了满满三页纸的笔记,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走之前,他又站在院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苏婉仪一眼。
苏婉仪当作没看见,笑着送他离开。
赵元良走后,苏婉仪回到厅里,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春桃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面前。
“姑娘,您累了吧?喝点羹。”
苏婉仪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春桃,今天有信送来吗?”
春桃想了想:“没有啊。”
苏婉仪放下碗,眉头微蹙。
不对。圣旨的事,应该已经传出去了。
按理说,柳如烟那丫头应该会来信才对。
那丫头虽然不是什么坏人,但嘴碎得很,最爱凑热闹。
苏婉仪被封了官,她不来阴阳怪气几句,简直不像她的风格。
“姑娘,您是在等柳姑娘的信?”春桃问。
苏婉仪“嗯”了一声:“她不来信,我反倒觉得奇怪。”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苏姑娘——有信——”
苏婉仪看了一眼春桃,春桃立刻跑出去,片刻后拿了一封信回来。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苏婉仪亲启。”
字迹娟秀却不失力道,一看就是柳如烟的笔迹——这丫头虽然性格直来直去,字倒是写得不错。
苏婉仪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苏婉仪,听说你被封了从七品?怎么,在江南施粥施够了,跑京城来当官了?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快了,小心扯着胯。
不过说真的,你确实有两下子。陛下可不是随便给人封官的主,你才来两天就让她给你安排了个位置,本事不小。
对了,江南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之前贪赈灾粮的那几个,都被抄家流放了。连带着几个在江南跟陛下面前说不上话的小地主,也一并收拾了。
有人说是陛下在给你出气。我倒是觉得,陛下就是看那些人不爽。
不过你运气好,正好撞上了。
改天请你吃饭,算是贺你升官。
——柳如烟。
P.S. 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快,我在宫里也是有差事的人。翰林院编修顾问很了不起吗?本姑娘是尚仪局的司宾,正六品,比你高两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