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霜沉默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表情有些恍惚。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不是昏君?”
苏婉仪没有直接回答。
“她是不是昏君,我不知道。”她说。
“但我知道她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人。”
她拿起那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她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难搞得多。”
沈清霜沉默了很久。
“那造反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苏婉仪放下桂花糕,看着她。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苏婉仪嘴里说出来,沈清霜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苏婉仪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以为我来了京城,摸清了她的底细,就能做出决定。可我来了之后发现,我越靠近她,就越看不清她。”
她顿了顿,杏眼微垂。
“她这个人,像一潭水。你以为你看见底了,走过去一看,底下还有更深的水。”
沈清霜看着苏婉仪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认识苏婉仪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她说“我不知道”。
苏婉仪永远是那个有答案的人。
施粥怎么施、民心怎么收、官员怎么应付、造反怎么造——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得明白。
可极烬华让她说了“我不知道”。
沈清霜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被那个女人搞得头晕转向。
“婉仪。”沈清霜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今天去御书房,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
做什么?
她又想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指,像对你做的那种事?”
沈清霜的耳尖红了。
“没、没有,我就是问问——”
“没有。”苏婉仪打断她。
“她没有对我做什么。她只是问我有没有心悦之人。”
沈清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她问你什么?!”
“有没有心悦之人。”苏婉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我是陛下的人,我的心在陛下这里。”
沈清霜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你……你这么说,她……她什么反应?”
苏婉仪想了想:“她说我很好。”
沈清霜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表演了一场她看不懂的魔术,又想鼓掌又想拆穿。
“你就这么……过去了?”
“就这么过去了。”苏婉仪拿起最后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你以为呢?你以为她会像对你那样对我?”
沈清霜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婉仪嚼着桂花糕,看着沈清霜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只死狗,在吃醋。
不,不对,不是吃醋。
是那种“这是我的骨头,你不能抢”的护食。
苏婉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我对你的人没兴趣。”
沈清霜愣了一下:“什么叫‘我的人’?”
苏婉仪咽下桂花糕,端起茶盏喝了口水,淡淡道:“你不是跟她睡了吗?那她不就是你的人?”
沈清霜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不对,是她先——”
“行了行了。”苏婉仪摆摆手,懒得听她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跟谁睡不关我的事,我只关心一件事——我们的计划,到底还继不继续?”
沈清霜的脸上的红慢慢褪去。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婉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
“如果我说,我不想继续了,你会怎么想?”
苏婉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沈清霜,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堆文书上。
“我会想。”她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苏婉仪看错人了。”
沈清霜的表情微微一僵。
“但不是因为你背叛了我们的盟约。”苏婉仪放下茶盏,转过头,看着沈清霜。
“而是因为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没想清楚。”
沈清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不想继续了。”苏婉仪的声音不急不慢。
“是因为你真的觉得不该造反,还是因为你想留在她身边?”
沈清霜沉默了。
“你要是真的觉得不该造反,觉得她是个好皇帝,觉得推翻她是对百姓的不负责任——那好,我认。我不逼你。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苏婉仪的杏眼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幽深的光。
“可你要是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了我们的计划,那我——”
她停顿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
“我会觉得,我看错你了。”
沉香苑里安静了很久。
夜风吹过院子,桂花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沈清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在战场上染过敌人的血,也抱过极烬华温热的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觉得不该造反,还是因为舍不得那个女人。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两者都不是。
“我不知道。”沈清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我真的不知道。”
苏婉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过放弃。”沈清霜抬起头,看着苏婉仪,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茫。
“我真的想过。我觉得造反太麻烦了,要死很多人,要花很多钱,要冒很多险。我不确定这样做值不值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我又觉得,如果不造反,我们两个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
苏婉仪没有回答。
“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沈清霜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有系统,有底牌,有别人没有的本事。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我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她看着苏婉仪,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你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苏婉仪沉默了很久。
“我是这样想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现在不确定了。”
沈清霜愣了一下。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造反是不是唯一的路。”苏婉仪说这话时,杏眼微垂,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灯上。
“也许还有别的路。也许我们不需要把龙椅上的人拽下来,也能做我们想做的事。”
沈清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婉仪。”她说。
“你也变了。”
苏婉仪抬起头,看着沈清霜。
“以前你从来不会说‘不一定’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