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理由。
沈清霜说的没错。
她变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她走进长安城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她站在御书房里、面对极烬华那双赤瞳的那一刻。
她以为自己是来造反的。
可她现在发现,造反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
不是因为极烬华。
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算了。”沈清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皱褶。
“不逼你了,你自己慢慢想。”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婉仪一眼。
“对了,婉仪。”
“什么?”
“你今天在御书房说的那句话——‘我是陛下的人,我的心在陛下这里’——”
苏婉仪抬起头,看着她。
沈清霜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
“你确定你不是在跟她表忠心,而是在……”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在”字后面省略的内容,苏婉仪听懂了。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朝着沈清霜的脸扔了过去。
沈清霜一偏头,桂花糕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滚。”苏婉仪冷冷地说。
沈清霜哈哈大笑,转身走出厅门,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苏婉仪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地上碎成几块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没有。”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桌上的信纸。
她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那份物资单。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沈清霜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确定你不是在跟她表忠心,而是在……”
在什么?
苏婉仪没有想下去。
因为她怕自己想到的答案,会让她睡不着。
而她已经够累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银白。
苏婉仪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吹灭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平稳,有力,带着一种“我还好”的倔强。
可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今天御书房里的画面。
极烬华靠在椅背上,赤瞳微眯,问她有没有心悦之人。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
苏婉仪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头顶的房梁。
不是。
她没有。
她没有心悦之人。
她也不会心悦任何人。
苏婉仪闭上眼,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
江南的水利、物资的调拨、明天要做的差事。
想着想着,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片开满花的江南水乡,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面前是一座粥棚。
她在一勺一勺地给百姓们盛粥。
然后有人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苏婉仪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气息。
不是香水,不是熏衣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冰雪之下埋着烈火的冷冽。
“苏姑娘。”
苏婉仪抬起头,对上那双赤瞳。
极烬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站在粥棚前,微微低着头,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赤瞳里慵懒的光。
“你施粥的样子。”极烬华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很好看。”
苏婉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说,而是不知道为什么,嘴唇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极烬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的泪痣。
然后笑了。
“朕很喜欢。”
苏婉仪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
她坐在椅子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看着头顶的房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梦。
只是一个梦。
苏婉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她是来造反的。
不是来谈恋爱的。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可她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不是因为极烬华对她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
她发现自己,在梦里看见极烬华的时候,没有想跑。
苏婉仪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树的清香。
远处,御书房的方向,灯火早已熄灭。
那个女人,大概已经睡了。
或者,没有。
苏婉仪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黑暗,杏眼里映着淡淡的月光。
“极烬华。”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院子,把她的低语吹散在无尽的夜色里。
远处,御书房的灯早就熄了。
那个女人大概已经睡着了吧。
也可能没有。
谁说得准呢。
苏婉仪转过脸去看了一眼院子里洒满月光的桂花树,又在心里骂了沈清霜一句。
死狗,半夜三更来敲门,害她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
她走回桌边把写完的信件收好,吹灭了灯,摸黑走进内室。
春桃睡得死沉,还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半。
苏婉仪给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那封还没塞进信封的信纸上,隐约能看见上面的字迹。
江南灾后重建,物资调拨,水利工程,民心安抚。
每一件都是大事。
可她现在满脑子只有那双赤瞳。
和她那句“朕很喜欢”。
苏婉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躺下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想了。
她想得很用力,但脑海里那双赤瞳始终没有消失。
苏婉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