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前一日。
沈清霜坐在自己住处的外厅里,对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她今天叹的第十三口气。
亲卫在门口探头看了她三次,每次都想问“将军您怎么了”,每次都被她的脸色吓得缩了回去。
她怎么了?她能怎么?
她不过是被自己的死闺蜜威胁了而已。
苏婉仪那个笑面狐狸,表面上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都不带高八度,可那张嘴毒起来,比北疆的寒风还割人。
“你要是敢再去找极烬华那个女人睡觉,我现在就去她面前自爆”——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沈清霜知道苏婉仪是认真的。
那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清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已经两天没见极烬华了。
两天。
四十八个时辰。
两千八百八十个弹指。
沈清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得这么清楚,但她就是知道。
以前在北疆的时候,几个月不进京、大半年见不到极烬华的面,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那时候极烬华在她心里就是个坐在龙椅上的摆设,见不见的无所谓。
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那晚在北疆大帐里发生了那些事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像是着了魔。
每天要是不见极烬华一面,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不是那种“我想你”的矫情,而是……
沈清霜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算了,不想了,想多了都是泪。
昨天她倒是没闲着,李沉舟进京了,她得去接一下。
不是正式的那种接见,是私下里见了一面,在城外的军营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李沉舟是她最得力的副将,也是知道她“造反计划”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他这次进京,名义上是述职,实际上就是来问那个计划的进展。
“将军。”李沉舟站在她面前,一身铁甲,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北疆的将士们,都在等您的号令。”
沈清霜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等等。”她说。
“等多久?”
“等我消息。”
李沉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沈清霜站在军营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李沉舟不知道她的犹豫,他不知道她已经……
沈清霜没想下去。
她觉得这事越想越乱,不如不想。
安抚住了李沉舟,让他先别搞事,沈清霜今天才算有了半天的空闲。
她坐在外厅里,从早上坐到巳时,喝了两壶茶,翻了三本兵书,擦了四次刀,踱了无数个来回。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见极烬华。
苏婉仪说的是“诗会”期间不能见,可没说诗会之前不能见。
今天是诗会前一天,不在“诗会期间”的范围内。
所以严格来说,她没有违反苏婉仪的禁令。
沈清霜觉得自己这个逻辑简直是天衣无缝。
当然,她也知道这个逻辑拿去跟苏婉仪说,苏婉仪肯定会笑着点头,然后转头就拿去跟极烬华“自爆”。
但那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换了身衣服——不是银甲,不是朝服,而是一件深蓝色的便装,腰束革带,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
站在铜镜前照了照,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去见极烬华,应该不会丢人。
出门。
往宫里走。
一路上,沈清霜三步一回头,像个偷东西的小贼。
不是她心虚——好吧,她就是心虚。
苏婉仪那张脸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每次她回头都觉得自己会在某个转角看见苏婉仪站在那里,杏眼微眯,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笑。
好在没有。
一路畅通无阻。
她进了宫门,穿过长廊,走过偏殿,来到了御书房门口。
御书房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见沈清霜来了,齐齐行礼:“沈将军。”
沈清霜点了点头,往门里看了一眼:“陛下在里面吗?”
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开口:“回将军,陛下今日不在御书房。”
“不在?”沈清霜愣了一下。
“那在哪儿?”
“属下不知。”侍卫垂首。
“陛下今日没有来御书房,早朝后就直接回寝宫了。”
沈清霜皱了皱眉。
早朝后就回寝宫了?这不像极烬华的作风。
她虽然经常被沈清霜“耽误”正事,但大部分时候还是会在御书房待着,看折子、批奏章、跟大臣们议事。
像今天这种早朝后就回寝宫的情况,沈清霜来京城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
“陛下身体不适?”她问。
侍卫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陛下没有召太医。”
沈清霜站在御书房门口,想了想,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
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不对。
她这样贸然去寝宫,会不会不太好?
极烬华要是真的身体不适在休息,她去了打扰人家——可她都来了,就这么回去又不甘心。
她站在廊下,正犹豫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是个宫女,穿着浅绿色的宫装,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低着头走得很快。
沈清霜认出她了。
她是极烬华身边的贴身侍女,姓云,叫什么沈清霜不知道,只知道宫里人都叫她“云姑姑”。
这女人三十来岁,面容和善,话不多,但办事极为利落,是极烬华身边最得力的人。
“云姑姑。”沈清霜主动打了招呼。
云姑姑抬起头,看见沈清霜,微微一愣,随即行了一礼:“沈将军。”
“你这是去哪儿?”沈清霜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锦盒。
“回将军。”云姑姑的声音不紧不慢。
“陛下让奴婢去库房取些东西。”
沈清霜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问:“陛下今日身体可好?去御书房找她没找着。”
云姑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陛下……”她顿了顿。
“今日心情不佳。”
沈清霜微微蹙眉:“怎么了?”
云姑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将军若是要去见陛下,奴婢不敢拦。只是……陛下今日跟平日不太一样,将军小心些。”
说完,她低头行了一礼,捧着锦盒走了。
沈清霜站在原地,看着云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心情不佳?跟平日不太一样?
极烬华那个人,沈清霜虽然不敢说完全了解,但她知道一件事——极烬华不是一个会“失态”的人。
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样子,赤瞳半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
沈清霜从没见过她真的生气,也没见过她沮丧、焦虑、或者情绪崩溃。
“今日心情不佳”——这四个字从云姑姑嘴里说出来,让沈清霜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
她加快脚步,往寝宫走去。
寝宫在太和殿后面,是一座独立的院落,不大,但极为精致。
院子里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廊下挂着几盏宫灯,白天不点,在风中轻轻摇晃。
院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沈清霜来了,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沈将军——”一个太监上前,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今日不见客——”
“我不是客。”沈清霜打断他,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
太监想拦,但看了看她腰间那把长刀,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
寝宫的门虚掩着。
沈清霜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沈清霜犹豫了一瞬,推开门,走了进去。
寝宫比御书房大,分内外两间。
外间是极烬华平时休息的地方,摆着软榻、书案、琴架、博古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窗前的案上放着一盏未燃尽的香炉,青烟袅袅,香气清幽。
内间是极烬华睡觉的地方,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沈清霜站在外间,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血。
极淡的血腥味,从内间飘出来,飘进她的鼻子里。
那种味道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但沈清霜不是普通人。
她在北疆打了十年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无数次,对血的味道敏感得像一条猎犬。
不是那种新鲜的血腥味,而是……
沈清霜蹙起眉头,心跳加速。
她没有出声,而是放轻脚步,慢慢地、慢慢地走向内间的门。
站在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内间的光线比外间暗得多。
窗户上挂着厚厚的帘子,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只有一盏小灯放在床头,橘黄色的光映在床上。
极烬华坐在床上。
她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常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敞着,墨发散在肩上。
她靠在床柱上,赤瞳半阖,面无表情。
沈清霜从没见过极烬华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极烬华永远是那副慵慵懒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
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她的嘴角也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赤瞳里总是带着一种“我在看你演戏”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