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那些都没有了。
极烬华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慵懒,没有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清霜从未见过的……严肃。
那种严肃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某事极为在意的状态。
“陛下?”沈清霜站在门口,试探着开口。
极烬华抬起头,赤瞳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的淡然。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有情绪。
沈清霜顿了顿,快步走了过去。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
不是那种刺鼻的、让人作呕的浓烈,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血腥味,像是有什么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
沈清霜在床边蹲下来,目光从极烬华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陛下受伤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极烬华看着她,没有回答。
“伤的哪里?”沈清霜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严不严重?召太医了没有?”
“没有。”极烬华的声音依然淡淡的。
“没有?”沈清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流血了还不召太医?”
“不碍事。”极烬华移开目光,看向床帐上的花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不用大惊小怪。”
沈清霜瞪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想说什么,想说你是不是有病,受伤了不找太医一个人坐在这里装什么深沉,可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极烬华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慵懒、漫不经心的眼神,而是一种……淡漠。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清霜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乱。
她蹲在床边,看着极烬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遥远。
不是空间上的遥远,而是一种……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极烬华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她说。
可沈清霜知道她在撒谎。
不是因为沈清霜多了解她,而是因为极烬华回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不想让人继续问下去。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极烬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淡淡的,但这次多了一丝……
沈清霜没听出来那是什么。
“去找太医。”她说,脚步没停。
“站住。”
极烬华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种威严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天然气场。
沈清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极烬华。
极烬华靠在床柱上,赤瞳微眯,嘴角微微下撇。
“朕说了,不碍事。”
“你说不碍事就不碍事?”沈清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流了血,你闻不到吗?你以为我是瞎子?”
极烬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
大概是因为她没想到沈清霜会跟她顶嘴。
“沈清霜。”极烬华的声音低了几分。
“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我受伤了的——”沈清霜顿了顿,把“女人”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在跟陛下说话。”
她的语气依然不好,但用词恭敬了几分。
极烬华看着沈清霜那张倔强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来。”
沈清霜犹豫了一下,走回去,在床边蹲下。
极烬华伸出手,指尖在沈清霜的眉心点了一下,轻轻揉了揉。
“碎碎念。”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比云姑姑还啰嗦。”
沈清霜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她蹲在那里,让极烬华的指尖在她的眉心慢慢揉着,感受着那指尖的凉意。
那凉意让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陛下。”她的声音低低的。
“你到底怎么了?”
极烬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没事。”她靠在床柱上,赤瞳半阖,语气淡淡的。
“只是……做了个梦。”
沈清霜愣了一下:“梦?”
极烬华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清霜看着她,想问是什么梦,但看到她眼底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神色,她知道自己不该问。
“你不召太医也行。”沈清霜换了话题,语气软了几分。
“但你得让我看看伤在哪里。”
极烬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想看?”
沈清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是将军,我见过伤。你让我看一眼,不是大事我就不叫太医。”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中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锁骨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不长,大概两寸,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红痕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但没有出血,也没有肿胀。
沈清霜凑近看了看,眉头微蹙。
这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
刀伤是直线的,箭伤是圆形的,这个红痕弯弯曲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
“这是什么?”沈清霜抬起头,看着极烬华。
“旧伤。”极烬华把中衣拉好,语气淡淡的。
“天气不好,就会疼。”
沈清霜看着她,总觉得这个解释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是什么伤?”她追问。
“打仗受的?”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算是吧。”
沈清霜蹲在床边,看着极烬华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个伤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极烬华为什么不愿意说。
但她知道一件事——
极烬华不让她叫太医,不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她受伤了。
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在疼。
沈清霜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不是那种矫情的心酸,而是一种“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的心酸。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以后要是再疼,能不能告诉我?”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赤瞳里的光闪了闪。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的声音淡淡的。
“你又不是大夫。”
“我不能替你疼。”沈清霜说。
“但我可以陪着你。”
寝宫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极烬华看着沈清霜,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霜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光。
那光里有意外,有怔愣,还有一丝连极烬华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动容。
“沈清霜。”她的声音有些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清霜愣了一下,随即耳尖红了。
“我、我只是——”
“行了。”极烬华打断她,靠在床柱上,赤瞳微阖。
“朕知道了。”
沈清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极烬华闭上的眼睛,她忍住了。
她蹲在床边,看着极烬华的侧脸。
灯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双阖着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依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清霜忽然想起苏婉仪说过的话——“你确定你不是在跟她表忠心?”
她当时觉得苏婉仪在胡说八道。
现在她不确定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臣子对皇帝说的,也不是“盟友”对“目标”说的。
那就是她想说的。
“我陪你。”
沈清霜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悄悄站起身,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了一件披风,轻轻盖在极烬华身上。
极烬华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沈清霜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想——
苏婉仪,你要是知道我不仅来见了她,还在她床边蹲了这么久,你会不会真的去自爆?
沈清霜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死就死吧。
反正她已经来了。
明天诗会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