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章旧名
“陆停云,是谁?”
藏笔池里,陆听春的声音落下后,很久没有人回答。
墨池恢复了平静。
方才浮起“陆停云,候无春归”的地方,已经重新沉成一片黑。池面像一面不肯照人的镜子,什么都吞下去,什么都不肯再吐出来。
温清芜站在池边,指尖搭在春信灯上。
灯火很轻,映在她眼底,像一星压得很深的旧光。
陆听春看着她。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一点。
谢无因说过,无春笔卷里有他前任笔主的名字。
也说过,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可谢无因的话,他不能全信。
他不该信。
但“陆停云”三个字从无春旧影里浮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某处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不是痛。
是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被人放进了一枚名字。
温清芜终于开口。
“陆停云,是上一任无春笔主。”
陆听春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行舟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却没有伸手。
温清芜继续道:“也是春信司前任司主的师弟。按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师叔。”
沈微明轻轻吸了一口气。
“春信司前任司主?那不是……”
“我师父。”温清芜道。
藏笔池里更静。
四壁残笔低垂,墨气沉沉。
陆听春问:“他是我父亲吗?”
温清芜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叫人心里发冷。
顾行舟皱了皱眉。
陆听春却笑了一下:“师姐,不必想怎么说得好听。”
温清芜低声道:“按旧卷,他是。”
“按旧卷?”
“春信司当年收录你入山时,记的是‘陆停云遗孤’。”温清芜道,“但那卷不是他亲手写的。你被带回四时山时,只有三岁,随身没有生辰牌,也没有血亲印。带你回来的人,是我师父。”
“陆停云呢?”
“失踪。”
陆听春看着她。
温清芜道:“准确说,是入账未归。”
这几个字落下,顾行舟的手指微微一紧。
陆听春反倒很平静。
“也是无春笔?”
温清芜点头。
“十九年前,四时账曾开过一次裂隙。那一次不是谢无因开的,是总账自己裂开。陆停云持无春笔入账,封了裂隙,人没有回来。无春笔后来被送回春信司,笔锋尽毁,沉寂多年。”
陆听春低声道:“后来到了我手里。”
“是。”温清芜看着他,“你十六岁那年,春信司试笔。旁人拿春笔,都只能听见各自所系的春信。你碰到无春时,整座春信廊的灯都灭了一息。”
沈微明忍不住道:“这事我听过。”
顾行舟看向他。
沈微明压低声音:“山里旧传闻,说陆师兄当年试笔,把半廊春信灯都吓灭了。后来大家还说,无春笔终于等到新主。”
陆听春笑了笑:“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当时不是坏事。”温清芜道,“无春笔虽名无春,却能见旧账里被遮住的春信。你天生春息偏空,不被一地一令所困,反而能听见许多旁人听不见的断信。师父说过,你若好好学,将来可以修补许多旧账。”
“然后平芜案出了。”
温清芜沉默了。
陆听春替她接下去:“于是无春笔成了最好的承错之笔。”
温清芜眼底掠过一点痛意。
“我那时还不明白谢无因为什么一直盯着你。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在查陆停云和无春笔。”
顾行舟忽然道:“谢无因说,陆停云是他的父亲,是为了引他开卷。”
温清芜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继续:“但旧卷没有血亲印。”
陆听春偏头看他。
顾行舟没有看他,只看着温清芜,声音很稳:“所以,现在不能定。”
温清芜点头:“不能定。”
陆听春低笑了一声。
“顾公子,你现在很像岁录司。”
顾行舟道:“跟林知年学的。”
沈微明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把藏笔池里压得太久的冷意冲散一点。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笑意停了停,又慢慢低下眼。
“不能定也好。”
他说得轻。
像是没有失望。
可顾行舟看见他握着袖口的左手紧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陆听春很快松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清芜道:“清明开密库,或许能看到无春笔卷。若陆停云留过东西,也会在那里。”
“谢无因说,后半封要无春笔主亲启。”
“他可能没有骗你。”温清芜道,“无春笔卷不同于普通密卷,它认笔主,也认旧账。你不去,后半封打不开。”
顾行舟冷声道:“他现在不能碰无春笔。”
“所以三日内要准备。”温清芜看向他,“顾公子,你仍旧持笔。听春只看卷,不执笔。”
陆听春挑眉:“我只看?”
温清芜道:“只看。”
“若卷不让我看?”
顾行舟道:“那就不看。”
陆听春:“……”
他看着两个人,一个是师姐,一个是顾行舟,忽然觉得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微明在旁边补了一句:“师兄,这回我也站他们。”
陆听春叹了口气。
“你们三个倒是同心。”
顾行舟道:“因为你不省心。”
陆听春看向他:“这句谁教你的?”
顾行舟顿了顿:“周老头。”
陆听春竟一时说不出话。
藏笔池里的旧影已经沉下去,但禁笔绳上的“归”字没有完全消失。它淡淡地缠在陆听春腕上,像一圈未干的墨。
温清芜取出一张春信符,贴在禁笔绳上。
“这三日,它若再发热,立刻来找我。”
陆听春道:“若只是有点热?”
顾行舟立刻看他。
陆听春改口:“也来找你。”
温清芜这才收回手。
离开藏笔池时,沈微明留在后面同守池弟子重新加封。温清芜要去春信司安排清明开密库的事,只送到石道口便停下。
她看着陆听春,像还有话要说。
陆听春先开口:“师姐,你是不是早知道陆停云的事?”
温清芜没有躲。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从前没告诉我?”
“那时你太小。”温清芜道,“后来你长大,师父已经不在,我能查到的卷也被掌衡司封了。再后来……”
“平芜案。”
温清芜轻轻点头。
陆听春笑了一下:“四时山真是个很会把话拖到来不及说的地方。”
温清芜眼神微暗。
“听春。”
“我知道。”陆听春道,“师姐不是不说。”
温清芜看着他。
陆听春语气平静:“只是这山里许多东西,想说也说不出来。”
温清芜没有再解释。
她低声道:“清明前,我会把能找的春信旧卷都找出来。陆停云是不是你父亲,开卷之前,不要让谢无因那句话先落进你心里。”
陆听春点头:“好。”
温清芜看向顾行舟。
“看着他。”
顾行舟道:“好。”
陆听春轻轻笑了:“师姐,你现在叫他比叫我顺手。”
温清芜道:“他听话。”
陆听春:“……”
顾行舟低头看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温清芜离开后,石道里只剩他们两人。
从藏笔池到春信司后院,要走一段临崖小路。山雾正在散,崖下能看见四时山北侧的竹海。远处折春亭隐在云里,隐约有一点梅杏同开的怪色。
陆听春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顾行舟也停。
“累了?”
“没有。”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真没有。”
顾行舟没有拆穿,只站在旁边等。
过了片刻,陆听春道:“我只是觉得有点怪。”
“怪什么?”
“以前我以为自己没有什么来处。”陆听春看着远处山雾,“现在忽然有人告诉我,我可能有父亲,有旧卷,有前任笔主,还有一笔没归的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听起来不像找到了家人,倒像多背了一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