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道:“箱子可以先放下。”
陆听春偏头。
顾行舟看着他:“不急着背。”
陆听春怔了一下,随后低声笑了。
“顾公子,这话说得不像你。”
“像谁?”
“像个很会劝人的人。”
顾行舟沉默片刻:“那大概不像。”
陆听春笑意更深了一点。
山风从崖边吹过来,他袖口被吹起。禁笔绳上的墨痕露出来,顾行舟看见,眉心又皱了一下。
陆听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还在。”
“疼吗?”
“不疼。”
顾行舟没有立刻信。
陆听春顿了顿,认真道:“这次是真不疼。”
顾行舟这才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春信司后院时,一个小弟子从廊下急匆匆跑来,手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陆师兄!温司主让我送来的。”
陆听春停下。
小弟子把木匣递上来,却没敢直接给陆听春,而是先看顾行舟。
顾行舟接过木匣。
陆听春:“……”
他问:“你们是不是都被师姐交代过?”
小弟子老实点头:“司主说,陆师兄右手不能碰旧卷,危险的先给顾公子。”
顾行舟把木匣放到旁边石桌上:“里面是什么?”
小弟子道:“春信司旧录。温司主说,这里面有陆停云当年入山后的记录,但只有很少几页。”
陆听春看着那只木匣。
木匣很旧,角上包着青铜,锁扣已经换过一次。匣面刻着“春信旧录”四个字,旁边有一枚小小的封印。
封印没有掌衡气息。
只是春信司的旧封。
顾行舟看向他:“要看?”
陆听春道:“看。”
顾行舟没有立刻打开。
“坐下看。”
陆听春看他:“我站着也能看。”
顾行舟道:“坐下。”
小弟子在旁边睁大眼。
大约没见过有人这样同陆师兄说话。
更没见过陆师兄竟真的在石桌旁坐下了。
陆听春自己也觉得有点没面子,便慢悠悠道:“顾公子现在像春信司管事。”
顾行舟打开木匣:“看卷。”
陆听春安静了。
木匣里只有薄薄几页旧纸。
顾行舟先用左手隔着布取出,摊在陆听春面前。纸已经发黄,边缘有被水气侵过的痕迹,字却还清楚。
第一行写着:
陆停云,山外人,春息空,能闻断信。
陆听春的目光停在“春息空”三个字上。
顾行舟也看见了。
和他一样。
第二页写:
入山第三年,试笔无春,春信廊灯灭十七息。
第三页:
陆停云不入四司,暂居春信司外舍。前任司主言,其人不可拘司职,宜观账外之春。
陆听春一页一页看下去。
记录很少。
陆停云像一个不肯被四时山好好收进卷里的人,来历简单,去处模糊,行事也常被记录者写得含混。
到最后一页,字迹忽然换了。
像是温清芜师父亲手添的一行。
——停云携一婴归山,言此子不可入账。
陆听春指尖一顿。
顾行舟低声念出那行字:“此子不可入账。”
陆听春盯着那几个字。
“他带我回来的。”
顾行舟道:“若旧录为真。”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顾公子,你真谨慎。”
“你说过,不能只凭一页纸信。”
“嗯。”
陆听春继续看下去。
那一页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婴无血牌,停云不言来处,只留名:听春。
听春。
不是陆听春。
只是听春。
陆听春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他这个名字,竟然不是四时山给的。
是陆停云留下的。
顾行舟也看着那两个字。
过了很久,他开口:“这个名字很好。”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道:“比入账好。”
陆听春怔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
“顾公子,你这夸法很特别。”
“实话。”
“嗯。”陆听春看着那行小字,“这次实话还不错。”
小弟子站在一旁,听得脸微微红了,像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待着。
顾行舟把旧录往后翻。
后面没有更多关于婴儿的记录。
只有最后半页,写着陆停云入账前的几行字。
——四时账裂,旧错溢出。
——无春可入。
——吾若不归,勿使听春执笔过早。
陆听春眼睫一动。
勿使听春执笔过早。
可是后来,他十六岁试笔,十八岁出师,二十岁入平芜。
谁也没有拦住。
或者说,没有人知道该拦。
顾行舟忽然把旧录合上。
陆听春抬眼:“怎么?”
“先看到这里。”
“后面没有了。”
“那也先到这里。”
陆听春看着他。
顾行舟把旧录重新放进匣中,动作很稳。
“你脸色不好。”
陆听春还想说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
“你刚说,从现在开始记自己的账。”
陆听春沉默了。
小弟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很识趣地低头:“那、那我先回去复命。”
他跑得很快。
石桌旁只剩两人。
春信司后院有一株老杏树,花开得比青渡镇那株晚些。此刻枝头刚冒出几朵小白花,风一吹,花影落在木匣上。
陆听春看着木匣,道:“顾行舟。”
“嗯。”
“我好像有一点想知道。”
“知道什么?”
“陆停云为什么说,我不可入账。”
顾行舟道:“三日后看。”
“你不拦?”
“拦不住。”顾行舟顿了顿,“但我会跟着。”
陆听春抬头看他。
顾行舟站在杏花影里,眉眼仍旧冷硬,话也说得平平直直。
“笔在我这里。”他说,“账要认,也得先过我。”
陆听春看着他,许久没有接话。
风吹过,木匣里的旧纸轻轻响了一声。
陆听春低头,指尖隔着桌面,很轻地碰了碰那只木匣的边缘。
“顾公子。”
“嗯。”
“这笔账,可能很贵。”
顾行舟道:“记着。”
陆听春笑了笑。
“那你亏了。”
顾行舟看着他。
“未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