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太子的人。御史台一名叫郑鸿的御史递了折子,弹劾镇北将军沈昭“凯旋入城时甲胄不整,有失朝廷威仪”。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甲胄不整,往轻了说是疏忽,往重了说是对天子不敬。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太子在东宫召见了自己的门客。
“郑鸿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太子萧承桓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弹劾折子的抄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东宫洗马方知远坐在下首,闻言微微颔首:“殿下说得是。沈昭献俘那日甲胄整齐,满城百姓都看在眼里,这弹劾太过牵强。陛下不会准的。”
“那郑鸿为何还要递?”太子抬头,目光锐利。
方知远沉吟片刻:“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想试探殿下对沈昭的态度,故意递这种必被驳回的折子,看殿下是保还是踩。二是有人想借殿下之手敲打沈昭,让沈昭以为殿下在针对她。”
太子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沈昭和七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方知远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长公主府与将军府确有往来。献俘当日,长公主派人送了山参和御酒去将军府;次日,将军府回了一筐北境红枣。此外,前日酉时,长公主府的女官青禾在醉仙楼与楚王府长史周文渊会面,谈了什么不清楚,但时间不短,约有三刻钟。”
太子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老三在拉拢七妹,七妹在接触沈昭,沈昭在跟七妹礼尚往来。”他将密报拍在桌上,“这三个人,要拧成一股绳?”
方知远摇头:“殿下不必过虑。长公主在朝中毫无根基,沈昭是武将不便干政,楚王虽有兵但远在北境。他们三人就算联手,也撼不动殿下的根基。臣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说。”
“二殿下那边,最近和锦衣卫指挥使赵鹤亭走得近了。”
太子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锦衣卫。赵鹤亭手里握着整个京城的暗探网络,谁被锦衣卫盯上,轻则丢官,重则丢命。二皇子萧承晏如果能争取到赵鹤亭的支持,那太子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情报优势就会瞬间崩塌。
“继续盯着。”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赵鹤亭这个人,不能用钱收买,也不能用权胁迫。他要的东西,本王给不了,老二也给不了。”
方知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殿下说的是……?”
太子没有回答。
同一时刻,二皇子萧承晏的齐王府中,也在议事。
但与太子府的紧张气氛不同,齐王府的花厅里燃着上好的沉香,丝竹之声从隔壁隐隐传来,气氛松弛得像是在赏秋。
萧承晏半靠在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听着门客的汇报,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那边弹劾沈昭的折子,被陛下留中了。”门客低声道,“据说陛下看到折子时脸色很不好看,当场就把折子摔在了地上。”
萧承晏笑了笑:“父皇当然不高兴。沈昭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弹劾沈昭就是打父皇的脸。太子连这个都看不明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殿下,还有一件事。楚王派周文渊在醉仙楼见了长公主府的人。”
萧承晏把玩玉杯的手停了一下。
“老七?”他想了想,“就是那个……淑妃的女儿?”
“正是。七公主萧璃,永安十八年春受封长公主,食邑三千户。这些年一直很低调,朝中几乎没有人注意过她。”
“老三见她做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但有意思的是,长公主府在献俘当日给沈昭送了礼,沈昭回了一筐红枣。”
萧承晏放下玉杯,直起身子。他不再笑了。
“老三想通过老七拉拢沈昭。”他自言自语般地说,“而老七……她不是那种会被人当枪使的人。”
门客愣了一下:“殿下对七公主有了解?”
“不了解。”萧承晏摇头,眼神却变得专注起来,“但一个在冷宫长大的公主,能活到封爵,能在这座皇城里不声不响地站稳脚跟,她不可能是个简单角色。老三去找她,恐怕不是找到了一个帮手,而是给自己找了一个麻烦。”
门客不敢接话。
萧承晏重新靠回椅中,端起白玉杯,轻啜了一口,缓缓道:“盯紧醉仙楼。老三和周文渊再去,我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这一日,将军府格外安静。
沈昭没有去兵部点卯,没有见任何外客,连府中的下人都被她打发了出去。书房的门紧闭着,只有顾灵蕴守在门外,像一尊石像。
书房内,沈昭面前摊着三份情报。
第一份,御史郑鸿弹劾她甲胄不整。这份弹劾被她的人截获了抄本,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她就知道了全部内容。
第二份,长公主府的女官青禾在醉仙楼与楚王府长史周文渊会面,时间三刻钟,谈话内容不详。
第三份,太子和二皇子的人都在暗中查她与长公主之间的往来。
沈昭的视线在第三份情报上停了很久。
太子和二皇子在查她。这意味着她已经引起了这两位的注意。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就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可以躲在边关避风的纯臣,而是被卷入了夺嫡的漩涡。
她不想被卷进来。
但那一筐红枣送出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漩涡边上了。
沈昭将三份情报折起来,凑近烛火,看着它们烧成灰烬。火焰跳动着,将她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灵蕴。”
门外的顾灵蕴应声而入。
“将军。”
“长公主那边,最近还有什么动静?”
顾灵蕴想了想:“没有。自从醉仙楼那次之后,长公主府一切如常。殿下每日在府中读书写字,不见外客,也不出门。”
沈昭微微皱眉。
一切如常,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三皇子通过她的人传了话,萧璃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是选择接招,还是选择装聋作哑?如果是前者,她应该有所动作;如果是后者,她就该断了和三皇子的联系。
但她什么都没做。
不——她做了一件事。她让青禾赴了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昭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萧璃在等。
等太子和二皇子对这个“三皇子会见长公主府女官”的消息做出反应。等三皇子下一步的动作。等她沈昭的态度。
她在看所有人的牌,然后决定自己什么时候出牌。
“有意思。”沈昭低声说。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忽然愣了一下——因为两天前,有一个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顾灵蕴没有听清:“将军说什么?”
“没什么。”沈昭站起身,“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现在?”顾灵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申时,再过不久宫门就要下钥了。
“现在。”沈昭的语气不容置疑,“太子的人在弹劾我,二皇子的人在查我,三皇子的人在拉拢我。我需要让陛下知道,沈昭只忠于他一个人。”
顾灵蕴不再多问,转身去备马。
沈昭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冠。镜中的“少年将军”面容冷峻,眉目间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转身出门。
从将军府到皇宫要穿过整条东华门大街。沈昭骑马走在街上,秋日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百姓认出她,远远地指指点点,但没有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