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抵达宫门时,守门的禁军将领认出了她,连忙上前行礼:“沈将军,这个时辰入宫,可有急事?”
“面见陛下。”沈昭下马,将缰绳递给侍卫,“烦请通报。”
禁军将领不敢怠慢,派人飞报内廷。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小太监小跑着出来,气喘吁吁地说:“沈将军,陛下在御书房,请您进去。”
沈昭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穿过宫门。
御书房内,天子正靠在软榻上看折子。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宫宴时差了一些,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但精神尚可。看到沈昭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折子,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
“惊鸿来了。坐。”
沈昭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起身后在御赐的绣墩上坐下。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说吧。”
“臣听闻御史台有折子弹劾臣献俘当日甲胄不整。”沈昭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臣今日来,是想当面澄清——献俘当日,臣甲胄齐整,不敢有丝毫懈怠。如有不实之处,臣甘愿受罚。”
天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朕知道。”天子缓缓说,“那封折子,朕留中了。”
沈昭垂下眼帘:“谢陛下明察。”
“惊鸿,”天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回京这些日子,太子找过你吗?”
沈昭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不曾。”
“二皇子呢?”
“也不曾。”
“老三呢?”
沈昭沉默了一瞬,如实答道:“楚王殿下在北境时与臣有过军务往来,回京后不曾私下相见。”
天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沈昭垂首端坐,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惊鸿,”天子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慈祥,“朕老了。朕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心急。朕不怪他们,这皇位太诱人,换了朕年轻的时候,恐怕比他们还不如。”
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沉默。
“但朕想告诉你一件事。”天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锐利的光,“这朝中,谁都可以倒向朕的儿子们,唯独你不能。你是朕的将军,你手里的兵权是朕的。你倒了,朕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昭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跪倒在地:“臣万死不敢。臣只忠于陛下,绝无二心。”
天子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起来,朕不是说你有了二心。朕只是提醒你——看好你手里的兵,不要被任何人染指。太子不行,二皇子不行,老三也不行。”
“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天子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闲聊,“朕听说,你给老七送了一筐红枣?”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子知道了。这件事传到天子耳朵里,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是。”沈昭坦然承认,“长公主殿下在献俘当日送了臣一份贺礼,臣理应回礼。北境红枣是边关土产,不值什么钱,臣不敢送贵重之物惹人非议。”
天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对她的解释做出评价。
他只是缓缓地说了一句:“老七这孩子,命苦。她母亲死得早,一个人在冷宫里住了好几年,朕……朕对不住她。”
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行了,你回去吧。”天子摆摆手,“伤还没好利索,少出门,多养着。朝堂上的事,自有朕替你挡着。”
沈昭再次跪安,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灵蕴牵着马在宫门外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将军,陛下怎么说?”
“留中了。”沈昭跨上马,声音很轻,“弹劾的事,过去了。”
顾灵蕴松了口气,但沈昭的表情让她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将军,还有别的事?”
沈昭没有回答。她策马走在夜色中的长街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天子最后说的那句话——“老七这孩子,命苦。”
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愧疚。
那是天子对一个女儿的愧疚。
而一个心怀愧疚的皇帝,能给他的女儿什么?
沈昭不敢往下想。
回到将军府,她在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门槛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只有一行字:
“将军好手段。但下次入宫面圣,不必替我遮掩。”
字迹清秀而有力,像是女子所写。
沈昭将纸条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写的。
长公主萧璃,在她身边,竟然已经安插了人。这个人能进入将军府的内院,能将纸条放在她书房门口而不被任何人察觉——这意味着萧璃在她身边埋下的钉子,层级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
沈昭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害怕,是警觉。
她小看了这位长公主。
不——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位长公主不简单,但现在看来,“不简单”三个字远远不够。
这是一个真正的棋手。
而她自己,是被放在了棋盘上,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棋盘上?
沈昭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没有点灯。
黑暗里,那行字似乎还在眼前晃动。
“下次入宫面圣,不必替我遮掩。”
萧璃知道她入宫面圣的事了。不但知道,还知道她和天子之间的对话内容——至少是部分内容。
否则,“替我遮掩”四个字从何而来?
沈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萧璃这个人。
不是在朝堂上掀风浪的野心家,不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不是单纯想拉拢她的皇子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