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议论纷纷。
声音像是一面面随风飘忽的旌旗。
“是呀,我记得昨晚最后两份被我买到了。”
“这人来捣乱的吧。”
“怎么连自己吃的什么都记不清?”
男人的额上再次冒出细汗,他目光慌乱地扫过人群:“是、那是我记错了,肉饼!对!是肉饼!”
林奇微笑:“这次确定吗?”
男人目光凶狠地瞪着她:“我确定。”
“我也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林奇的笑逐渐消失,神色不知不觉间带上点冷意,“你根本就没在我们这儿用过餐。”
“你凭——”
林奇打断道:“你吐出来的不是未经消化的肉类,而是黑面包。”
有人强忍恶心,辨别着地上的呕吐物。
“确实是黑面包。”
“黑面包,还有……酒?”
质疑的声音频频发出。男人惊慌地看了眼地面,下意识攥紧手心,又将目光投向人群某处,似在求救。
“你!我说吃了就是吃了。”说完,他心一横。颇为无赖地扯扯嘴角,满怀恶意,“我说,就是坏掉的肉导致的呕吐。你们还有本事剖开我的胃不成?”
林奇被无耻到了。
她想,如果叶莲娜在这里,恐怕真的会剖开他的胃。
林奇冷静地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指间。
“我们确实没办法剖开你的胃,但我很好奇,在我们这里用餐的不止你一人,为什么只有你会呕吐?”她再次开口,声音清脆得像是一捧清泠泠的冷泉。不等男人回答,林奇操纵魔力,在男人指间抽出一点干涸、呈深墨绿色的藓类碎屑,“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你手里会有苦丝苔?”
苦丝苔是一种生长在滴水岩上的苔藓类植物,咀嚼后会刺激胃袋,促使人呕吐,造成中毒的假象。
这种植物在兽人间很流行。
兽人喜欢尝试新鲜植物,在误食后,常用其进行催吐。
“真是苦丝苔。”
“看人家生意好找茬来了。”
“真是够无聊的。”
男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哎呀,都是小事。”尼科尔再次上前,善解人意地打起圆场,“这苦丝苔也不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可能是在哪里蹭到的。这次或许是你们不小心将什么脏东西混进了食材里,下次注意就好了,大家都不容易。”
男人回过神,额间渗汗:“对对!下次注意就好!”
林奇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三言两语间,这人就想将“罪名”钉死在她和霍尔头上。
霍尔再也难以忍受,她猛地拔剑,锋利的出鞘声将尼科尔吓得连连后退,那名倒在地上的男人也吓得差点站起来。
林奇拉住了她。
她向来讨厌冲突,此刻也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你这么做是因为赌骰子,欠了他钱吧。”林奇抬起眼,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另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身上。
那人唰地变了脸色:“你胡说。”
林奇指向他腰间一个特殊编法的绳结:“这种结代表着‘契’。”
“你腰上的是反结。”
她再次看向那名人群中的男人:“而他的是正结。”
男人脸色发青,一旁的尼科尔也神色大变,这女人不仅知道苦丝苔,还看得懂隐秘的绳结暗号,这些绳结暗号就连他都不知道。
真是见鬼了。
“你这么热心,”有人看向尼科尔,讥笑道,“还以为是你指使的呢。”
“什么!当然不是!”
火烧到自己身上,他的面孔瞬间黑如锅底,嘟囔着就要离开。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我们的制作过程都是透明的,食材绝对干净,香料也在那儿放着,都不算什么秘密。”林奇微笑,扫过包括尼科尔在内的几位常驻此地的商贩,“但捕杀狮鹫就得靠自己了。”
说完,她便转身,拉着霍尔坐了下来。
人群逐渐散去。
那男人也一骨碌爬起来,掩面离去。
尼科尔回到自己的摊位,盯着林奇纤细的背影,恍惚不已。除了妒忌外,他忽然感到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霍尔将香料放进涂有蜂蜡的石釜,点上火,倒了两杯茶。
茶水泛着清清润润的温热水汽。
“林奇,”翼狮凑了过来,盯着霍尔杯中仍未平息的茶水,嘟嘟囔囔,“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结的,连我都不知道。”
霍尔皱着眉看了它一眼。
翼狮视若无睹,自顾自催促道:“说呀。”
林奇:“之前有一次听别人提过。”
她曾在漫画前几章的设定中看见过这种结的介绍,在黑市中很常见,类似于某种约定俗成的契约。只是她没想到,迷宫中也有。
至于缺钱,这纯靠林奇的猜测,好在她的猜测没错。
男人吐出来的东西只有黑面包和酒。想必经济并不宽裕,哪怕栽赃,也舍不得真的花上几枚银币来点餐。对峙间,手指也总控制不住般痉挛,拇指食指都被搓得发红,像是长期沉迷于掷骰子留下的后遗症。
翼狮犹豫:“我不信。”
“你信吗?”它看向霍尔,脸皮极厚地使唤她,“我也想喝。”
霍尔皱眉,看了翼狮一眼。她并不在意林奇是否说的是实话,林奇救了她的命,无论如何她都信她。倒是眼前这只突然出现的、会说话的猫十分可疑。不知它仗着林奇好说话,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面无表情:“你是哪来的流浪猫?”
林奇被茶水呛了一下。
“什么!流浪猫!”翼狮宛若雷劈,颤抖着胡须反击,“你才是猫,你才是流浪猫!我有主……我可是林奇的朋友!”
霍尔依旧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它。见她不为所动,翼狮大声补充:“好朋友!”
林奇:“是。”
霍尔这才给它倒了杯茶。
翼狮满脸心碎地看着林奇:“我看起来像是流浪猫吗?”
林奇回复:“当然不。”
她着霍尔依旧苍白的面孔:“今天过后,至少他们能安分一段时间了。”
霍尔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有些茫然。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明明哪里都可以去,却又哪里都去不了。
林奇安慰般握了握她的手。
环境、规则对人影响太大。迷宫的封闭,资源的稀缺,一切都导致生存至上。在迷宫中,人性和欲望都被无限放大,“排外”和“掠夺”似乎是保护自己的最有效的行为。
不要陷入埋怨。
不要抱有幻想。
坚定地离开让你觉得不舒服的环境吧。
她曾经问过霍尔为什么不离开迷宫,开始新生活。霍尔的回答和林奇预想中一样——她只要闭上眼,便是那些丧生的队友。
他们抱怨和哭泣。
为什么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
为什么偏偏霍尔活了下来?
“咕嘟。”
香料煮开了。
霍尔迅速起身将炭火熄灭一些。水中浮起一圈细密的油晕,泛着细泡,叶片和花瓣起起伏伏地蜷曲着。她沿顺时针不断搅拌,一边下入研磨过的茴香籽,种子迅速破裂,发出噼啪细响。
林奇起身帮霍尔整理。
“好香啊,”她绑好香料袋的袋口,“不过,狮鹫肉是不是也快用光了?”
先前霍尔囤积的狮鹫肉已消耗得差不多。她决定过几天返回四层常去的狮鹫栖息石山捕杀狮鹫,之后再顺路前往那位占卜师的住处。
林奇提议:“我们明天就出发。”
霍尔:“好。”
林奇兴致冲冲地询问起狮鹫的习性。
霍尔面露迟疑。
她想让林奇在狮鹫栖息地外,石山山脚等她。
“没关系,”林奇笑了笑,“我还从没见过活的狮鹫呢。”
翼狮着急地插嘴:“我也去。”
“你不回去啦,”林奇有些诧异,“你真的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吗?”
当着翼狮的面,讨论如何捕杀它“主人”所设下的魔物,听起来似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看起来就这么没话语权吗?”翼狮的重点完全跑歪,它怒气冲冲,“我长了耳朵!我当然知道你们要去干什么!你们要去捕杀狮鹫,去听什么四首曲子!我也要去!还有——我想在外面待多久就能待多久!没有人能管我!”
林奇被它连珠炮似的话吵得头疼:“什么四首曲子……我们说的是占卜师!”
她看向霍尔。
霍尔沉默着,似是有些担忧。
“不用担心,”林奇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开玩笑道,“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会跑得很快。到时候你可不许生我的气。”
霍尔认真摇头:“我希望你跑得越快越好。”
林奇心口一热。
只有靠近霍尔的人才会知道她有多好。却也因这样,她无法将死去的队友抛于脑后,无法不怨恨狮鹫和迷宫之主,无法不怨恨自己,无法毫无芥蒂地开始新生活。
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过去。
不清不楚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