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尔不耐烦地打断它:“通知我?”
翼狮缩了缩脖子。
林奇忍不住笑,她弯腰将翼狮抱了起来。
“就让翼狮大人留下吧!我会照顾好它!”林奇捏了捏它热乎乎的软软肉垫,轻握着它的右爪朝希斯尔挥手,她微微歪着脑袋,语调愉悦,“希斯尔大人再见!”
翼狮狂喜,有样学样:“希斯尔大人再见!”
希斯尔僵硬一瞬:“随便你们。”
下一秒,他消失在传送门中。空气中暗藏的那股沉稳而平静的魔力波动也彻底消失,石壁上的光晕却依然存在。
林奇伸手触摸身侧最近的那颗光点,忍不住感叹:“好厉害。”
“我吗?”翼狮谦虚道,“也还好吧。”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揉揉它的脑袋:“就是你,翼狮大人真的很厉害!谢谢你帮我找希斯尔过来!”
翼狮理直气壮:“那当然。”
一人一狮顺着逼仄的窄道慢慢返回狮鹫洞。
林奇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告诉霍尔吗?”
“我想想,”翼狮也难得地犹豫起来,它在脑海中将事实捋顺,认真分析,“告诉霍尔的话,她会很伤心很痛苦,她可能会像很多脆弱的人类一样,喝酒赌-博麻痹自己。但不告诉霍尔的话……”
翼狮停下脚步,仰头质疑:“但你能忍住不告诉霍尔?”
“当然忍不住。”
在询问翼狮前她便有了答案。
林奇又纠正:“她肯定不会去喝酒赌-博。”
霍尔从来没有放纵、麻痹过自己。她驻守在迷宫,一边捕杀狮鹫一边研究热爱的美食、香料。一个在失控湖水中,哪怕昏迷都会紧抱着浮木的人,一个求生意识这样强的人,怎么可能任凭自己堕落,为不值得的人失去自我?
“你说得对,”翼狮提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吗?等会儿就说吗?”
“不知道,我也还没想好。”
林奇声音很低:“或许等找个合适的时机?”
在踏出窄道的瞬间,石壁上的大片光晕径直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林奇心脏骤然空了一瞬。她凝聚出一小团光,向着出口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被狮鹫带进来时,她竟没意识到,这处石洞是这样深长,就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她加快自己的脚步。
黑暗逐渐褪色,像被清水稀释后的墨。
前方出现一缕温暖的跳动的火焰,林奇毫不意外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见到林奇的瞬间,霍尔将剑收回剑鞘,大步上前,和她重重拥抱。
林奇被撞了个踉跄。
“那只狮鹫呢?”霍尔仔细检查着林奇浑身上下,“你的腿……”
她伸手环住霍尔瘦削的肩:“我没事,那只狮鹫也已经死了。”
她一边给霍尔讲述用匕首将狮鹫一击毙命的过程,一边垂眼看向自己小腿。不知是错觉还是治愈魔法迟来的效果,尽管腿侧伤痕依旧狰狞可怖,但看起来竟是比先前好了许多,她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林奇看了看掌心。
就连身体中的魔力似乎都比平时更加充沛。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来时的方向走。
这条来时在霍尔看起来崎岖漫长的路,此刻竟是短得出奇。
洞口下的岩壁有根垂直而下的绳索,是霍尔下来时安置的,她上前拽了拽绳索,测试它是否依然稳固。随着她的动作,绳索绷得笔直,嵌在顶部石缝的金属钩爪也发出一点刮擦声,尘土和碎石簌簌下落。
翼狮猛烈咳嗽起来。
霍尔终于注意到一声不吭的翼狮,微微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翼狮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霍尔:“你不是跑了吗?”
“胡说,”翼狮瞬间像被踩了尾巴般炸毛,“你才逃跑了呢!”
像被什么击中一般,霍尔神色恍惚一瞬。她咽了咽唾沫,努力忽略脑海中嗡嗡作响的杂音,忽略那些紧紧缠绕着她的噩梦和呓语,低声解释:“我没有逃跑。”
翼狮没听清:“什么?”
“这次我没有逃跑。”霍尔睁大双眼,神色苍白得吓人。
这回翼狮彻底听清了。
嗅闻到霍尔的情绪,它迅速察觉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翼狮手足无措地呆滞了几秒,装作很忙的样子舔了舔爪子的毛,求助般看向林奇:“那个——我、我先上去等你们吧。”
林奇冲它点点头。
它嗖地一下消失在空气中。
头顶传来极遥远的回声:“你们俩快点啊!”
林奇扯着嗓子喊:“知道啦!”
霍尔双眼无神,肩膀微微颤抖着。林奇径直将她抱住,语调轻缓地安抚着她:“什么逃跑啊,你从来就没有逃跑过。之前也是,这次也是,每次都是。”
霍尔逐渐平静下来。
她声音干哑,极其缓慢地说出一直以来心底最深处、最难以启齿的想法。
“我就是逃跑了。”
“我应该跳下去和他们一起面对,或许这样大家都能活着。可我没有,狮鹫、疯狂魔法师……我怪不了别人,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我最该憎恨的就是自己。或许我当时就是怕了,我害怕未知的魔物,害怕自己死在狮鹫爪下,害怕自己无法复活,害怕死亡。”
她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林奇拍了拍她的后背,那些关于霍尔“死去队友”和那条窄道的话,似乎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她的喉咙一阵干涩,就像老化后失去润滑的机械零件。
“不是这样的。”
“你真的害怕死亡,害怕狮鹫吗?你和那样多的狮鹫战斗过。”林奇声音轻缓地安抚霍尔,“而且……谁不害怕这些呢?你的队友会怕,我也会怕。是人就是会感到害怕。”
“霍尔,你一直都很勇敢。”
林奇看不见霍尔的表情。
但她感到霍尔的肩膀停止颤抖,轻微垮塌了下来,靠在她身上。长久以来紧绷着的身躯骤然松弛,就像终于吐出一团堵在胸腔的废料。
片刻后,林奇的肩上传来细微湿意。
她的眼眶也逐渐发热。
“我也很害怕。”林奇抱紧霍尔,情不自禁地开口,“我害怕冲突,害怕死亡,害怕未知的事,也害怕看到生命的流逝。”
害怕这个陌生的世界。
害怕自己的格格不入。
害怕自己成为那个“带来坏消息”的人。
霍尔收紧手臂,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光从洞口洒下,笼罩着两人。微尘在光中飞舞,像一场静谧的金色毛毛细雨。
“你们俩什么意思啊?”头顶的洞口远远传来翼狮的声音。它似是已经等到失去耐心,话语间逐渐带上一丝气急败坏,“怎么这么久没动静?还上不上来啦,你们俩该不会在下面偷偷说我坏话吧?”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顺着那根粗糙简劣的绳索,一前一后,爬出了这个看起来深不见底的狮鹫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