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想象着翼狮在长桌上窜来窜去，稀里呼噜，时不时大放厥词的场景，忍不住一阵心惊。她说：“下次吧。”

她们还会再见很多面。

林奇姿态自然地牵起希斯尔的手，向几人挥手道别。

她和希斯尔没有用传送魔法直接回家，而是顺着街道，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晚风有些凉，林奇喝了一小杯蜂蜜酒，浑身都暖融融的。

两人聊起今天的晚餐。

“不过，”林奇问道，“绒触囊是什么？也是魔物吗？佐琳对这些非常感兴趣，下次我们可以给她带一些奇特的植物。”

“不算是魔物。”希斯尔想了想，严谨回复，“魔法植物。”

林奇毫不吝啬地夸奖。

“你知道的真的很多。”

希斯尔喉口滚动了一下，牵紧她的手。他厌恶与旁人交往，也厌恶揣测旁人的想法。但今晚，他却希望自己圆滑、擅长交谈到足以得到她所有在意之人的认可。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他知道的并不算多。

他熟知的仅仅是咒语、符文，和魔法有关的事物。但没有任何一件是因为“好奇”才学的。它们源于某些，促使他不得不迅速强大起来的东西。直到现在，阅读和不断学习已成为一种习惯。

但林奇不一样。

他如此渴望了解关于她的一切。

希斯尔淡声道：“我还想知道一些事。”

林奇笑了笑，只觉得这一刻终于来了：“你想知道什么？关于我……摔断手腕的事？”

希斯尔看着她：“是。”

“其实没有布里嘉说的那么严重。”林奇毫不在意道，“当时的我还不太适应魔力频率。被你扔出来后，没站稳，这才摔在地上了。”

“你从来不告诉我这些，”希斯尔平静地说，“在狮鹫洞见到你时，你也摔得浑身是伤。”

林奇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片刻后，她终于记了起来——当时她被发疯的狮鹫抓了起来，用匕首刺伤狮鹫后，直直从半空摔了下去。要不是底部有些干草作缓冲，恐怕当时就爬不起来了。

林奇恍然一瞬，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那次我的伤……”

希斯尔轻轻嗯了一声。

难怪当时她身上的伤口痊愈得很快。林奇心口一热，涌起一阵轻飘飘的、甜蜜的喜悦。他真的无声注视了她很久。

希斯尔承诺：“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他不会再让林奇受伤。

林奇笑着说好。

她偏头看向希斯尔，和他对上视线。希斯尔垂眼望着她，因她的注视耳根微微发红，脸庞在夜色中泛着冰雪般奇异、冰凉的美感。

林奇忽然很想对他做些什么。

此刻，街道上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她攥紧希斯尔的手，拉着他前往另一个方向。

希斯尔并没有问她去哪儿。

只要能和林奇在一起，去哪儿都很好。

两人来到林奇初次出现的那片树林。这里距城镇和公会并不远，但林奇再也没来过。

哪怕她早已习惯这里的生活，她依然很抗拒回想起当时的心情——站在人群边缘，却发现自己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惶恐和耻意。但现在，林奇很想将那些不为人知的瞬间，尽数剖开在希斯尔面前。

希斯尔向她承诺：

无论她去了哪里，他都会找到她。

回去时，两人没有经过庭院，而是径直回到卧室。

“不和翼狮大人说一声吗？”

“不，”希斯尔垂眼看着她，抬手，修长的指节轻蹭过林奇下巴，又游离至她颈侧，声音有些哑，“我不希望它打扰我们。”

林奇的脸骤然热了起来。

在希斯尔几近露-骨的视线中，她逐渐头昏脑涨起来。他似乎在等待她说些什么，但她应该说些什么呢？林奇想，今晚的蜂蜜酒度数一点也不低，否则她不会这样呼吸不畅。

那股古怪的冲动再次浮现。

林奇索性停止思考。她抬手，努力回想着屏障魔法的咒语，开始在卧室附近设置结界。

终于，希斯尔轻笑了一下。

“动作好慢啊，”片刻后，他看着林奇微微发颤的眼睫，慢条斯理地握住她手腕，将人带向自己，俯身在她眼睑处落下一个吻，“睫毛抖得好厉害。”

结界还没完成。

林奇大气都不敢喘，她怕翼狮听见动静后，冲上楼兴师问罪。

她小声提醒：“我的咒语还没念完。”

“我来吧，”希斯尔将剩下的结界补全，向前一步，强硬地捧起林奇的脸，抵进她唇缝，声音哑得已听不清，“有些等不及了。”

林奇呼吸不稳地闭上眼。

希斯尔的银发虚虚垂落，像浸透了月光，拂过肌肤时带来丝丝凉意，很快又沾染上属于她的体温。

心脏逐渐被热度填满。

林奇被熟悉的气息密不透风包围着，冷冽、强硬，带着点蜂蜜酒淡淡的甜。但很快，这气息随着希斯尔的吻，掠遍她的浑身上下。她被那只覆按在后腰处的手，不断带着贴近。

林奇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颊。

希斯尔微微偏头，鼻唇贴上她的掌心，轻吻了一下，呼吸喷洒在她腕间脉搏，那双色泽冰冷的紫色眼眸仍目不转睛盯着她，视线越来越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急速、无法抑制地烧了起来。

这太犯规了。

林奇心脏疯跳着。

她被抵在温暖朦胧的柔软间，鼻尖因潮热渗出薄薄细汗。烛火在余光中柔软起伏着，林奇的大脑晕晕沉沉，像坠进一场满是温甜雾气的梦。

所有反应都是因为彼此。

每分每秒都变得格外鲜明、漫长。她能感受到很多，血液在肌肤下划过的轨迹，砸在彼此脑海中震耳欲聋的心跳。

……

今天和叶莲娜几人见面，林奇有些兴奋过度，直到后半夜都睡不着。两人干脆偷偷溜出来散步、晒月亮。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迷宫。

如今的迷宫已不能算是迷宫。

准确地说，迷宫旧址。

入口已彻底消失，残存于此的魔力滋养着土地，隐隐化出一座山谷的雏形。白天时，草地连绵，望不到尽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花朵。半夜，这些花朵沐浴在月光下，像坠落地面的星。

这座曾真切存在的庞大迷宫。

因欲望而存在。

也因欲望而消散。

两人在草地上坐下，林奇坐了一会儿，躺了下来，将脑袋枕在希斯尔腿上。

林奇：“这种花叫什么？”

希斯尔：“月光花，我们可以带一些回家养。”

林奇认真想了想：“带三株。”

希斯尔：“好。”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柔软和生机。不远处的溪流，与从前迷宫地底的汹涌暗河或许发源自同一处。

林奇偶尔会怀念在迷宫居住的日子，怀念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色。她很想问问希斯尔是否会后悔，后悔放弃这座自己一手建立的迷宫。但她没有问，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林奇仰脸：“现在的生活相比在迷宫，是不是没有那么自由？”

希斯尔望着怀中之人。

她有着漆黑柔软的长睫，神情温静，鼻尖和唇瓣的弧度异常美好。他眼底情不自禁荡漾出一点笑意，指腹轻轻摩挲起林奇的脸：“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自由。”

自由、财富、权利或是制定规则。

他可以拥有一切。

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到幸福。

“在遇见你之前，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如果没有你，我会长眠。

总有一天，我的恨意会枯竭，魔力会衰弱。

我的情感，我的躯体。

我会化作自然之物，一步步走向死亡。

这座迷宫也终将不复存在。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空阔的舒畅之感。林奇起身，扑进希斯尔怀中，再一次和他紧紧相拥。空缺的怀抱被彼此的温度填满，两颗心脏正以同样急促的频率在跳动。

“那迷宫呢？”

迷宫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吗，这座陪伴了他很多年，承载着两人相遇、相识的迷宫。

希斯尔吻了吻她的唇角，很轻地笑了起来。

“林奇，你就是我的迷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