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餐厅。

角落堆着高低各异的小桶和箱子，到处都是温暖木色，烛光明亮，空气中弥漫着肉酱、浓汤油润的香气。

靠近窗户的位置处，有一张由两张方桌拼成的长桌。长桌正中央，是一团结满崎岖果实的植物，它微微蠕动着，长满绒毛的细小触手时不时外伸，再卷曲着收回，像在吸收周围的某种营养成分。

叶莲娜忍无可忍：“快把这颗草收起来。”

佐琳手中抠着一把锡勺，不情不愿抗议道：“鲁伯特教授说我的作业长得非常好，这是她额外奖励给我的，你平时想看还看不到呢。”

叶莲娜：“真是遗憾啊。”

佐琳放下勺，撑着脑袋，专心拨弄起触手。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提问：“林奇身边真的跟着一只小猫吗？真是那只我们曾见过的坏脾气小猫？它今晚会一起来吗？”

叶莲娜：“我不知道。”

“好啦，”布里嘉轻笑一声，伸手虚虚点了点那颗植物，“快收起来吧。你可能会吓到林奇的朋友，我们该给他留个好印象。”

“你说的对。”佐琳恋恋不舍地将植物收起。

风铃发出一连串脆响。

一名身形高挑的男性精灵推开了餐厅大门，他轮廓利落冷峻，面无表情，银发带来一阵难言的寒凉之感。紧跟身侧的，是一名披着柔软斗篷的女子。她的肤色是脆弱通透的冷白，有双清泠泠的眼。

佐琳喃喃：“我觉得是他吓到我了。”

“好了，别乱说话。”叶莲娜小声警告，微笑着用力挥手，“林奇，这里。”

布里嘉也朝林奇挥挥手。

佐琳端正坐姿，露出一个极标准笑容的同时，忍不住伸了伸脖子。她失望地发现，林奇身边并没有跟着那只小猫。

壁炉中的火焰噼里啪啦，整间餐厅都暖烘烘的。看着熟悉的脸庞，听着熟悉的声音，林奇恍惚一瞬，仿佛回到从前——在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在被恐惧吞噬，几乎夜不能寐的那段时间，令她感到温暖的也是这样的景象。

影影绰绰的火光，带着笑意的面孔，香甜馥郁的食物香气。

林奇扬起一个笑，牵紧身侧之人的手。

她介绍道：“这是希斯尔。”

“叶莲娜、佐琳、布里嘉。”林奇柔声道，“和你提过的，我的队友。”

希斯尔点头，打招呼。

叶莲娜不动声色打量着这名男性精灵。他浑身散发着冷淡的气息，有着惊人的美貌，但这份美貌却不会让人忽视他的性别。衣着考究华贵，却没有令人厌烦的浮夸感。

落座后，他自然地接过林奇外袍。

两人并肩靠坐着，没有刻意的肢体接触，却能看出感情很好。

“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再加几道，”布里嘉将菜单递过来，上面标记着今日可以点的菜式，“我们点了蜂蜜烤肋排、培根卷和栗子汤。”

林奇：“好。”

见希斯尔神色如常，她忍不住一阵欣慰，林奇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给予奖励般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指，又将菜单挪到两人中间，思考片刻：“再要个冷盘吧，要一个混合沙拉。”

“希斯尔，”她轻声询问，“有什么想吃的吗？”

林奇对他这顿晚餐的积极性不抱希望。

希斯尔不喜和人接触，更别提在外人面前用餐。无论促使他来到这里的原因，是极度匮乏的安全感，或是某种隐秘的、宣誓主权的心态。只要他愿意跟她一起来，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出乎林奇意料的是，希斯尔认真阅读起眼前的菜单。

菜单自动翻了个页。

他开口道：“奶油鳕鱼烩饭。”

布里嘉立即向不远处的侍者招手，吩咐他加菜。

佐琳有些拘谨地打量着希斯尔，怕自己会不小心冒犯到对方，她小声问林奇：“希斯尔也是魔法师吗？”

林奇点点头：“是。”

“哇，”有了共同话题，佐琳忽然大胆起来，“你是哪所魔法学院毕业的呀？”

希斯尔：“自学的。”

氛围骤然变得静滞，佐琳有些无措地看向林奇，慌乱地摆手示意：“不……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不好意思！”

林奇捏捏希斯尔的手指。

希斯尔立刻道：“没关系。”

“对啦，”林奇强忍着笑，看着满脸欲哭无泪，疯狂摇头的佐琳，好奇道，“听说你刚交完你的魔药课作业，这次的作业是什么？还是照顾植物吗？”

林奇对佐琳先前那株植物印象深刻——只有盛开才算通过。

有趣而独特的测试。

她进入魔法学院后，也会遇到这样的测试吗？

佐琳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她摇摇头：“新作业还没布置呢，具体得等回学院后才能知道。”

侍者端着托盘，陆续上菜。

除了菜肴之外，还有一大壶蜂蜜甜酒。酒液被倒进酒杯，呈现温暖的淡金色，空气中飘着清亮的甜味。

如往常般，几人无拘无束谈笑起来。

叶莲娜聊起和布里嘉两人流落在外的经历，又聊起这座迷宫。在重新回到岛上后，两人没再进入深层，只在公会接了些简单任务，在浅层活动。发觉迷宫失控时，也是第一时间就撤了出来。

布里嘉从戒指中取出一小袋钱币，递给林奇：“之前剩下的材料兑换的钱，这是你那份。”

林奇开心地接了过来：“这么多！”

“都是布里嘉的功劳。”叶莲娜说，“他没有一次性换完，什么材料价高他就换什么。特别是那批宝虫，几乎在价格顶点换的。换完后的第二天，宝虫价格就开始一路下跌，最近似乎又涨了些，可惜迷宫已经消散了。”

布里嘉笑着举起手中酒杯。

没人提起迷宫之主。对大多数冒险者而言，他的存在飘渺遥远，甚至算不上真实。他们只在乎魔物材料的价格，线路的固定点位。

林奇从盘中挑出几块用作配菜的胡萝卜丁，悄悄放在希斯尔餐盘。她一本正经道：“给，你最喜欢的。”

希斯尔不冷不热地看了林奇一眼，将胡萝卜送入口中。

几人又聊起从前一些趣事。

希斯尔安静、专注地听着，从对话中拼凑着那些他不曾参与的片段。他冷静地想象着林奇当时的模样，当时的心情。胃底逐渐渗出古怪的酸涨，一路蔓延至心脏。

佐琳提起那条金碧辉煌的长廊。

“我一直在后悔！”叶莲娜猛地将手中的木质酒杯拍在桌上，“当时应该把长廊上的花瓶、挂画全部搬走！”

佐琳大着舌头补充：“那些浮雕说不定都是纯金的！”

叶莲娜：“你们快说句话！”

林奇：“……”

“当时那种情况，能顺利离开就很知足了，哪有空想这些。”布里嘉无奈地说，“林奇出活画时，连手腕都摔断了。”

希斯尔神色微变。

林奇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酒杯，悄悄握住他的手。

希斯尔喉口滞涩，他紧握住林奇，轻缓地摩挲着她手腕，一下又一下，仿佛这样就能穿越时光，消弭当时的痛苦。强烈的无能为力感将他包围。他再次痛恨起自己的缺席，痛恨自己曾给她带来的困境。

佐琳：“别告诉我你不后悔？”

“好吧，”布里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坦诚地叹了口气，“有一点点后悔。”

叶莲娜哈哈大笑：“后悔总比死亡强。”

“说起死亡，其实没想象中糟糕，”佐琳回想着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进复活所的经历，“很安静，就像睡了很沉的一觉。糟糕的是，一醒来时间过了这样久。我只能立刻赶往学院。”

“你还是太适应死亡。”叶莲娜叹息，“无论多少次我都只觉得冷。”

林奇心口涌过一阵热流。

无论过去多久，身处何处，她都不会忘记这种感受，和同伴在一起的感受——依赖、携手前行，因对方迸发的勇气、因不同终点而共同走过的路。这些经历不可复制，在彼此心中的位置也无可替代。

叶莲娜：“干杯！”

林奇想，她真的很幸运。

就像罗克珊所说，想念彼此的人一定会重逢。

最后，佐琳还是没忍住，从戒指掏出那坨长得奇形怪状的植物：“你们看！它真的很漂亮！”

叶莲娜不忍直视地移开眼。

“这到底是个什么？”布里嘉平静地说，“你已经把它掏出来又放进去一整天了。”

林奇认真欣赏后点评道：“看起来有毒。”

希斯尔：“绒触囊。”

佐琳惊讶地张大嘴巴：“你知道绒触囊？！”

希斯尔微微点头，口吻平静地说了他今晚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生长在魔法辐射强烈的遗迹，靠吸收空气中游离的魔力为生。”

“天呐，”佐琳露出一副觅得知己的表情，感动道，“你比她们都有品味！”

林奇忍不住笑了起来。

佐琳的知己却没再说话。

她也并未在意，扭头将心爱的绒触囊收起，转头又聊起其他话题。

在说到布里嘉哥哥可能会有的踪迹时，林奇终于想起那枚银质十字架，它始终安静地躺在她空间戒指的角落，等待和主人的重逢。她将其大大方方递了过去。

“一直在我这儿，”林奇说，“被炎龙袭击时捡到的。”

布里嘉轻声道谢。

结束晚餐后，叶莲娜意犹未尽地提议再去酒馆喝几杯，这里的蜂蜜酒度数太低，不够过瘾。

“你们去吧，我和希斯尔就不去啦。”林奇笑了笑，“我那儿还有只小猫呢，得早点回去……我们是趁它睡觉时偷溜出来的。”

布里嘉也笑了：“怎么没带它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