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峰被他一连串的提问惊得目瞪口呆。
这么多年,他几乎从未与亓臻发生过争吵,或者辩驳。
亓臻永远都是淡淡的,无所谓的,看上去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烦心。
毕竟他自己就可以解决几乎所有问题。
或许是因为亓臻有身为亓家omega的高傲在,而他,也有身为alpha的高傲在,从一开始,在他们的相处中,赵远峰就有些端着。
端久了,好像就习惯了。他习惯了,他就认为亓臻也习惯了。
赵远峰觉得自己作为alpha,很多事情都理所应当地优先在家庭、感情之上考虑。
他一直认为这样没错。他和亓臻的开始,不就是因为他把家族,责任放在自我之上的选择吗?这是一段各取所需的,正常的婚姻关系。
原来,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吗?
他继而有些不确定地想,一开始,我似乎确实,是有些抗拒的?
所以才会让亓臻感到被冷暴力吗?
但是之后我没有......
不,似乎真的是这样的。之后他渐渐对亓臻没有了那种别扭的感觉,但因为他习惯了,习惯了亓臻恰到好处的配合,习惯了亓臻的安静周到。于是,在那微妙的alpha自尊心的驱使下,他就这么继续下去了。
人是惯性动物,对待从来没怎么费过心思的人,他就只会,永远这么不费心思地对待下去。
赵远峰突然想,别人家的夫妻,是怎样相处的?
他从前从未留意过,也从未关心过亓臻的想法。
甚至直到今天,此刻,和亓臻谈之前,他心底深处仍然忍不住觉得:或许亓臻,只是难得地使使性子而已。
可能有些麻烦,但总归可以得到解决。把这个‘误会’说清了,就过去了。
他从不知道,原来亓臻对他的不满已经这样深。
赵远峰是个自认体面的alpha,从小到大,几乎都是最倍受信赖的那一个,除了商业竞争之外,他甚至很少收到负面评价。
可他现在被自己的Omega指控冷暴力......
他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抬头,有些怔忡地看着面色冰冷的亓臻,“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
“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找借口,但我真的不是故意冷暴力你。亓臻,我很抱歉,我以后一定会改——”
“你不需要改。”
亓臻疏离的双眸一扫,整个人像块锋芒毕露的寒冰一样,不再掩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气息。
他缓缓抛下一句结论:“其实当初,但凡我知道你们有一丝一毫的纠葛,但凡我知道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愿意,我都不可能跟你结婚。”
“我不喜欢麻烦。”
“所以只有一个要求,跟我离婚。”
就当他命里没有姻缘,又能如何?
他有过很好的亲缘,就够了,这就够了。
他告诫自己,在半年前,开始戒断的时候,他就告诫自己,在得知顾纯的事后,他更是一遍一遍告诫自己: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他是个很念旧的人,念旧,更恋旧。小叔他们出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可能确实,情绪出了点问题。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没心力构建新的关系,只愈发想抓住身边熟悉的人和事......
于是,他就变得更加恋旧了。
从前那么多次无疾而终的想法,或许不过是因为,总有旧日回忆在。
潜意识里他大概总在告诉自己,赵远峰再不好,也是爷爷看中的人。
赵远峰再不好,也是和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人......
他们一起送走了小叔和爷爷,他记忆里的小叔和爷爷,赵远峰也是熟悉的,记得的,无需解释他就知道他们有多好有多重要的......
所以他是有几分特别的,所以他天然对他有些依恋。
对他好的亲人都走了,他便想抓住一点别的念想。
可到头来,这念想不过是虚假的空中楼阁,一切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不该再浪费时间了。
夜间风有些大,呼啸的风声穿过窗扇,有些刺耳。
亓臻起身,想把敞着的窗户关小一些。赵远峰却以为他准备走,连忙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臂。
男性alpha灼热的体温透过轻薄的织物传导到皮肤,信息素的味道似乎也随之袭来,亓臻条件反射地一甩。
赵远峰被他的动作惊到,当即有些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手,他还从未被亓臻这样避之不及过,心中的惊慌突然如排山倒海般涌现。
亓臻走过去把窗虚虚掩上,又从窗侧的水吧倒了一杯热水。他喝了一口,随后就着站在窗边的姿势,回身看向他的丈夫。
灯光洒落在他的侧脸,刺破他浓密的睫毛,最后又落回到他完美的轮廓线上,那双琥珀色的凤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人。
他看上去一如往常,然而赵远峰却突然有了一种直觉,‘他要抓不住他了。’
有些人,一旦失去,再想靠近,就是难如登天。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亓臻抬腕,看了看表,“我再给你,五分钟。”
他就那样自顾自地下了决断,好像无论赵远峰说什么,都只会是无用功。
或许这才是属于亓家Omega的,真正的高傲自我。
赵远峰背后不断沁出冷汗,他只能摒弃杂念,尽快思索着措辞。
“亓臻,我们结婚六年,我可能......很多时候确实是习惯了,作为丈夫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必须要跟你道歉。”
他说着便抬头,目光看向离他有些远的人,上前几步。
“但是亓臻,我们相识快二十年,当初你爷爷把你交到我的手上时,我承诺过他,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知道犯错的人不应该轻易祈求原谅,但至少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可以吗?”
“我会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不,我会做到。”
赵远峰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对/情/情/爱/爱/不怎么敏感的人,他从来当亓臻是妻子,但只是因为他们结婚了,他就是他的妻子。
他从未考虑过自己爱不爱亓臻的问题。
因为不需要考虑,他们是联姻,是门当户对,这就够了。
但这一刻,他又不确定了。
直到失去亓臻的预感愈演愈烈,他才突然觉得,他是渴望亓臻的。
他是他的Omega,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决定离开呢?
赵远峰极力冷静,飞快地整理着思路,“我当年可能,确实是犯了些左性......后面又没有好好考虑你的感受,这大概是我身为alpha的缺陷,我真的很抱歉。”
他深深地低着头,再抬起来时,眼里似乎含着某种期待,“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罪大恶极还死不悔改的人。更何况现在——”
“我爷爷年纪大了......”
“你也算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如果我们离婚,他一定会很难过的。”他尝试打感情牌。
亓臻的目光迟疑了一瞬,然而很快,他的腺体似乎传来一丝痛意,他猛地惊醒过来。
不,不要重蹈覆辙。
忘了你吃过的苦了吗?
亓臻知道,其实当初亓老爷子安排他结婚,还有一层考量。
温羽就是腺体发育得不太好,他一直担心亓臻会受影响,虽然亓臻从小到大都称得上健康,但有一个可靠的alpha陪在身边,想必会稳妥几分。
如果不是温羽的情况特殊,老爷子或许都不会那么盼望他结婚。
直至婚前,老爷子都叮嘱亓臻一定要注重腺体检查。
也因此,虽然最终亓臻的痛苦可能恰恰就出自婚姻,但亓臻到底还是及时发现了自己腺体的问题,阻止了最坏的那个结果发生。
福兮祸兮,到如今也说不清了。
他把杯子搁在窗台,起身回到桌前,抽出离婚协议下的那份文件,扔到赵远峰面前。
这是他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