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慎身上的旧疾,根子是从前生生冻出来的,被那灼人的热意一暖就不怎么疼了,不需要郎中再费什么手脚。可老郎中头一次见身子坏成这样的,硬是心惊胆战地多灌了一剂温补的药。
双管齐下,他后半夜难得睡得沉了些,可还是做了梦。
梦见那条沉甸甸的脚镣,他拼命地砸,拼命地扯,脚踝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白的骨头,留下怎么也抹不去的丑陋疤痕。
梦见五十六张模糊的人脸一个个倒下去,又站起来,推着他、拽着他,拼命将他的命从泥泞中托举出来。
直到巳时,榻上的人才在冷汗中惊醒。
薄衾窸窸窣窣地响动,言慎撑身坐起,腰腹在动作间泛起酸疼,记忆毫无征兆地涌回昨夜,指腹按揉带来的灼热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眉头渐渐拧成结,心中烦闷万分。
比起靠在旁人怀里任人拿捏带来的羞耻,他更在意的是自己没藏住,就这么将脆弱的要害暴露在谢予面前。
言慎不愿再想。
余光瞥见窗边走过一道身影。
谢予走了进来,懒洋洋地倚在内外厅相连的门框上,赭红系带将乌发束起,一身靛蓝色长衫利落整齐,明明是最常见的粗布衣裳,硬是被他穿出几分落拓不羁的气质。
“怎么一直愣着,身上还疼?”
瞧见他坐在那里发呆,一副茫然的样子着实少见,谢予忍不住打趣:“难道言大人还想让我继续伺候着更衣?”
言慎眉头抽了抽,按下那股想斥他的冲动,装作平静地拿起叠在床头的衣衫:“已无大碍,不劳费心。”
可他这么说着,却迟迟未动,只意味不明地看了谢予一眼。
谢予愣了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身退回外厅,顺手将隔扇掩了大半。
半柱香过去后,隔扇后走出一道挺秀的身影。
云白竹纹薄衫一丝不苟地笼在身上,浅青色绦带收出一道紧窄的腰线,微微卷曲的发梢松松地垂在肩背,顺着衣褶淌下,如同一捧墨色倾在素雪中。
如月高悬,似霜初降。
淡漠疏远的御史中丞重新回到这副躯壳里,好似昨日那个在他怀里疼得要哭出来的人只在梦里出现过。
谢予斜靠着雕花门框,望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还是昨晚那个不怎么端着的人更可爱一点。
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何会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帮他舒缓伤痛。
只是看到那人明明疼得厉害,偏偏咬着牙一声不吭,好像受了伤只会躲起来默默捱过去,自顾自地扛着。
心中便好像被莫名的东西堵住了。
在这半柱香的时辰里,外厅的桌案上已摆上了好几道吃食,怎么看都不像言慎一个人能吃完的。
谢予朝那桌碗碟扬了扬下巴:“郎中说你这几日忌油腻辛辣,我让人挑着软和的买了,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这般殷勤,倒让言慎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是不是暗地里憋着什么坏水。
言慎在案边坐下,瓷勺缓缓搅动着一碗杏仁露,猜疑的眸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谢予,心里琢磨着以他的性子,会不会在里面加什么东西。
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珠明显一亮。
连带着整张面容都染上生动的色彩,赏心悦目极了。
不稠不腻,杏仁香味清浅柔和,浆露甘甜润喉,绵软得不像话,在口中滑过时留下幽幽的清香。
确实挺好喝的。
没忍住又喝了几口。
谢予将他的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只觉得这人真有意思,便倚在旁边多盯了一会儿。
杏仁玉露下去了小半碗,言慎才注意到谢予还在边上没走,不由得肃了神色,垂着眼下逐客令:“将军还在这等着做什么,很闲吗?”
“这不是言大人之前说过的吗?侍从就要有个侍从的样子,”谢予弯眸一笑,顺势也在案边坐下,“那我近身伺候言大人岂不是理所应当?”
言慎:“……”
这好像是他当初为了膈应谢予说的话吧?为何现在全都扎回了自己身上?
外面的雨下了一夜,已经停了。
雨水将污浊冲洗得干干净净,在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里,饱受磋磨的壶州百姓终于迎来了一大喜事——
谢家的庄子被查封了。
森严的门扉贴着两道雪白的封条,在晴光下亮得刺眼。
州衙前亦贴出告示,言明那些被谢家强占的田产,在官府核对地契后将一一还田于民,被掳去抵印子钱的百姓也即刻放归,流传在外的天罗散也陆续被追回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