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苏榆站在了监察司档案库旁边的那间屋子里。
说是“屋子”,其实是一间被临时清理出来的耳房,比周德茂藏身的那间大不了多少。一张长案,一把椅子,一面墙的木架,木架上空空如也——但苏榆知道,那些空架子很快就会填满。
沈不言的效率比她想象的高得多。昨夜从地窖搬回来的几十本账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长案上,按照年份分成了六摞。永安元年到永安六年,每年一摞,每摞四五本。苏榆走过去,手指从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面滑过,触感粗糙,纸张微黄,散发着陈旧的墨香和地窖里潮湿的霉味。
她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
第一本,永安元年。
苏榆翻开封面,目光落在第一页的记账格式上。借方、贷方、科目、摘要、金额——和她在回春堂用的格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精细,科目分类更细。赵仲和的复式记账法不是从她这里学的,是早就有的。苏榆心里那个隐隐的猜测被证实了——她不是唯一一个懂得复式记账的人。赵仲和,或者说教赵仲和记账的人,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开始工作。
苏榆的工作方式很简单,但极其高效。她先不急着细看每一笔账目,而是做分类索引——按年份、按科目、按资金流向,把账册里的每一笔交易分门别类地摘录出来,做成一张总表。
她没有Excel,但她有纸和笔,还有一个在四大练出来的、能在脑子里做数据透视的超级大脑。每看到一笔交易,她的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几个问题:这笔钱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有没有对应的支出记录?有没有异常的金额波动?
第一个时辰,她梳理了永安元年全年的账目。永昌票号永安年间的总流水大约是四百万两,其中正常经营占九成,异常交易——也就是那些“不该出现在账面里”的交易——不到一成。苏榆把每一笔异常交易都摘录出来,单独列在一张纸上。
异常交易的特征很明显:金额大、对手方模糊、备注栏信息不全。比如有一笔,日期是永安元年三月,金额二十万两,借方科目写的是“暂收”,贷方科目写的是“暂付”,对手方写的是“某号”。没有具体的衙门名称,没有具体的用途说明,只有一个编号。
苏榆在第一年就发现了十二笔这样的异常交易,累计金额一百一十万两。
她在总表的第一行写下:永安元年,异常交易十二笔,总额一百一十万两。
第二个时辰,永安二年。
永安二年的账目比元年多了一倍,但异常交易的模式更加清晰。苏榆注意到,永安二年的异常交易不再只有“暂收暂付”这种模糊科目,而是开始出现了具体的“采购”科目——采购建材、采购药材、采购粮食,但金额和正常的市场价格严重不符。比如一笔“采购药材”的支出,金额三十万两,但备注栏里没有写采购了什么药材,没有写供应商的名字,没有写验收人的签字。
干净的。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故意把所有信息都抹掉了。
苏榆在总表上继续写:永安二年,异常交易十五笔,总额一百五十万两。异常模式升级——从“模糊科目”升级为“假采购真套现”。
第三个时辰,永安三年。
永安三年的账册比前两年的都厚。苏榆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片刻。这一年,太医院的三十万两银子就是从这里面流出去的。她翻开第一页,目光直接锁定在八月的记录上。
八月十一日,借方科目“代收”,金额三十万两,对手方“太医院”。备注栏写着:“永安三年药库修缮款项,代收代付。”
八月十五日,这笔三十万两被分拆成三笔。第一笔,十五万两,转入“荣王府账房”。第二笔,十万两,转入“江南裕丰商号”。第三笔,五万两,转入“暂存”科目,备注栏写着“待处理”。
苏榆盯着那行“待处理”看了三秒钟,然后往后翻。永安三年九月,那笔“待处理”的五万两有了去向——转入一个编号账户,备注栏写着:“丙三柒备用。”
丙三柒。就是后来转到周德茂手里的那笔“封口费”的前身。
苏榆把这三笔去向一笔一笔地抄录下来,在总表上标注了详细的资金链路。然后她继续往后翻永安三年的账目,发现除了太医院的这笔三十万两,还有两笔类似的异常交易——一笔来自工部,金额四十万两;一笔来自户部,金额三十五万两。两笔最终都指向了荣王府账房和江南裕丰商号。
苏榆在总表上写下:永安三年,异常交易十七笔,总额二百一十万两。其中三笔涉及荣王府,累计一百三十万两。
她的笔尖在“一百三十万两”这个数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这才第三年,荣王府从永昌票号流出的银子已经超过了一百万两。
苏榆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阳光正盛,已经是午时了。她的肚子在咕咕叫,但她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这种时候不能停——一停下来节奏就断了,再找回来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的重新进入状态。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早上出门时青禾塞给她的,用油纸包着的两块芝麻烧饼——就着桌上的凉茶吃了几口,然后继续。
永安四年。
永安四年的账目比前三年都厚,但苏榆的翻阅速度反而更快了。不是因为看得潦草,是因为她已经掌握了赵仲和的记账规律——哪些科目是正常的,哪些科目是异常的,哪些数字有猫腻,哪些数字经不起推敲。就像一个老会计看了一辈子账,一眼扫过去就知道哪里有问题。
苏榆的眼就是那个老会计的眼。
她在永安四年的账目里发现了一个新东西——“永昌三号库”的正式记录。之前的三年,地窖里的银子是作为“暂存”或“待处理”科目挂在账上的,但从永安四年开始,赵仲和专门设立了一个独立的科目,就叫“三号库”。
苏榆的手指在那个科目上停了停。
三号库。不只是地窖的名字,是账目上的一个正式科目。赵仲和把这六年里所有“不该出现”的银子都归到了这个科目下面,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所有见不得光的钱都吸了进去。
她在总表上继续写:永安四年,异常交易二十笔,总额二百八十万两。其中六笔涉及荣王府,累计二百一十万两。永昌三号库正式设立,当年入库金额一百六十万两。
苏榆看着这个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一百六十万两。光是永安四年一年,就有价值一百六十万两的银子从官府的账面上消失,流进了永昌票号的地窖。而这些银子最终的流向,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百分之七十进了荣王府,百分之二十流向了江南裕丰商号,百分之十作为“留存”在三号库里。
永安五年。
这是苏榆看得最快的一年。不是因为账目简单,是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再看细节了——她只需要确认模式。赵仲和的记账模式从永安元年到永安五年,几乎没有变化。每年都有异常交易,每年都有假采购真套现,每年都有大笔银子流向荣王府。金额逐年递增,手法逐年精细,但内核从来没有变过。
苏榆在总表上写下最后一组数字:永安五年,异常交易十八笔,总额三百二十万两。涉及荣王府八笔,累计二百六十万两。
然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数字在自动汇总。从永安元年到永安五年,永昌票号经手的异常交易总额,已经超过了一千万两。涉及荣王府的部分,累计超过六百万两。
六年。一千万两。六百万两流向了荣王府。
苏榆睁开眼,看向长案上最后一摞账册——永安六年。
今年。还没有过完的今年。
她翻开第一页。
永安六年正月的第一笔交易,就是异常交易。借方科目“三号库”,金额三十万两,对手方“工部”,备注栏写着:“河道修缮款项,代收。”
正月、二月、三月、四月——苏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心里就沉一分。永安六年虽然只过了四个月,但异常交易的金额已经达到了一百二十万两,其中荣王府占了八十万两。
按照这个速度,今年全年的异常交易总额将超过三百万两。
苏榆合上账册,在总表的最下面一行写下总结:永安元年至永安六年四月,永昌票号经手异常交易累计一千一百五十万两。其中流向荣王府的金额累计七百四十万两。涉及衙门包括户部、工部、太常寺、太医院。涉及商号包括江南裕丰商号、南城永昌票号等十二家。
她放下笔,看着这一行行数字,看了很久。
屋子里的光线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温暖的橘色。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苏榆的脖子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上全是炭笔的黑色痕迹,眼睛干涩得像进了沙子。
但她没有停下来。
总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把每一笔异常交易的来源、去向、经手人、时间、金额,全部做成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也就是现代审计里所说的“资金流向图”。这份流向图必须清楚到任何一个不懂账目的人都能看懂的程度,因为最终要呈给皇帝看的。
皇帝不需要看懂复式记账,皇帝只需要看懂一张图——谁,从哪拿了多少钱,放进了谁的口袋。
苏榆拿起一张新的大纸,铺在案上,开始画。
她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太医院”三个字,然后画一个箭头,指向“永昌票号”。在箭头上方写着“永安三年八月,三十万两”。从永昌票号分出三个箭头——一个指向“荣王府”,标注“十五万两”;一个指向“江南裕丰商号”,标注“十万两”;一个指向“三号库(暂存)”,标注“五万两”。然后从三号库又引出一个箭头,指向“周德茂”,标注“永安四年三月,五万两(封口费)”。
一条完整的资金链,从太医院出发,经过永昌票号的分拆和流转,最终分别进入了荣王府、江南商号和一个无辜商人的口袋。
苏榆看着这张越来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在四大做审计的时候,她画过无数次这样的图——客户的核心资金链路、关联交易的隐藏路径、异常资金的最终流向。每一次,她都是这样一笔一笔地画,一条线一条线地连,直到所有的疑点都被串联起来,直到整个拼图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这幅拼图的最后一块,是荣王。
苏榆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荣王。皇帝的第三子。大梁朝最富有的皇子。永昌票号的实际控制人。
六年来,累计从国库和各衙门转移了至少七百四十万两银子,全部流入了他的私人腰包。
苏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多久,但桌上的油灯已经换了两次灯芯。她的肚子早就饿过了劲,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轻飘飘的感觉。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沈不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他看了一眼满桌的纸张和账册,又看了一眼苏榆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你一天没吃东西?”
苏榆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吃了烧饼,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她端起桌上那碗早就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沈大人,我整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