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黑暗中,她翻过了三堵墙,穿过了两条巷子,踩碎了一户人家的瓦片,惊动了一条拴在院子里的狗。狗叫声在身后炸开,像是在给追兵指路。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巷口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
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浸透了缠在上面的布条,顺着小腿流进鞋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泥地上。手掌上被墙头碎瓦片割破的伤口也在流血,她握着包袱带子的手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但她不能停。
那个红木匣子在她背上,隔着包袱的布料,硬邦邦地抵着她的脊背。那是焦南藏了三年的秘密,是赵仲和临死前用最后两个字托付给她的东西,是七百四十万两银子的最终答案。她不能让它落到荣王府的人手里。
苏榆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很窄,窄到两边的墙几乎贴在一起,她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墙上的青苔蹭了她一身,湿漉漉的,凉得像蛇皮。她挤到巷子尽头,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面前是一堵一丈多高的墙,墙上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她翻不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苏榆贴在墙上,屏住呼吸。
火把的光从巷口涌进来,照亮了她半个身子。她听到有人在巷口停下来,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听不清楚。然后是更多人的脚步声,杂沓、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刀鞘碰在腰带上的声音。
苏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流,滴在脚边的青苔上,暗红色的,在火光里反着光。她把手藏到身后,用袖子擦掉地上的血迹,然后慢慢地、无声地蹲下来,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如果被发现了,她至少可以在被抓住之前把木匣子摔碎、把里面的东西毁掉。
不会让他们拿到的。
巷口的脚步声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巷子里重新陷入黑暗。
苏榆蹲在墙根下,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才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出那条窄巷,走上一条稍微宽一些的巷子。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地清辉。苏榆借着月光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湖州城的哪个角落,但能看到远处有一段黑黢黢的轮廓,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像是城墙。
城墙。城门。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追兵在焦家祠堂附近搜索她,如果她往城中心跑,可能会撞上更多的人。但如果她往城门跑——守城的士兵夜里不会开城门,她出不去。除非她知道哪里有狗洞,或者哪里可以翻墙出去。
苏榆咬了咬牙,往城墙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快,是腿实在走不快了。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伤口就像被人用刀重新割开一次。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地挪。
走了大约两刻钟,她到了城墙根下。
城墙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从下面往上看,墙顶像一条黑色的线,把天空裁成了两半。墙面上有砖缝,但砖缝很窄,手指都塞不进去,更不用说借力攀爬了。苏榆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试图找一个可以翻越的地方,但走了几百步,连一个缺口都没有找到。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追兵的声音,是一个很轻的、像是猫叫的声音。从城墙根下一个黑洞洞的角落里传出来的。
苏榆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她听清了——不是猫叫,是人在学猫叫。而且学得不太像,声音太大了,猫不会叫得这么用力。
苏榆没有动。
角落里的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口技不太行,放弃了学猫叫,换成了人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苏榆几乎要凑到墙角才能听清。
“苏姑娘?”
苏榆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这个声音,她听过。
灰衣小吏。那个每天给她送饭的、沉默寡言的、被沈不言派来湖州的监察司暗探。
“是我。”苏榆低声回应。
墙角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月光照在他脸上,果然是那张熟悉的、毫不起眼的面孔。灰衣小吏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她的样子——头发散着,衣服上全是泥和青苔,手上全是血——他的眼神变了。
“跟我来。”他说,没有多问一句。
苏榆跟着他走进了墙角后面的暗影里。那里有一个洞——不是狗洞,是城墙下面排水用的涵洞,被杂草遮住了。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爬过去。
灰衣小吏先钻了进去,苏榆跟在后面。涵洞里又黑又湿,水漫过她的脚踝,冰冷刺骨。她咬着牙往前爬,包袱背在背上,木匣子在包袱里硌着她的脊椎,每爬一步都像被人用石头砸了一下。
涵洞不长,大约十几步就到了尽头。灰衣小吏推开洞口的一丛杂草,先爬了出去,然后伸手把苏榆拉了出来。
城墙外面是一条河,河面上泛着月光,波光粼粼的。河岸边停着一条小船,船不大,刚好能坐两个人。船上还有一个穿黑衣的人,看不清面目,但看身形和姿势,也是一个练家子。
“上船。”灰衣小吏说。
苏榆没有犹豫,跨进小船。灰衣小吏跟在后面,解开缆绳,拿起船桨。穿黑衣的人在船尾撑篙,小船无声地离开了河岸,驶进了河中央。
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苏榆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但她顾不上冷,她抱着包袱,看着湖州城的城墙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黑线,消失在夜色中。
她出城了。
苏榆靠在船板上,闭上了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冷,但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平静。
“苏姑娘,”灰衣小吏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很轻,“沈大人三天前就到了湖州。”
苏榆猛地睁开眼睛。
沈不言到了湖州?比她早到了三天?
“他在哪里?”
“在安全的地方。”灰衣小吏说,“他知道你会来。让我在焦家祠堂附近守着。今晚荣王府的人先到了,我本来要动手,但你比他们快。那个木匣子——”
苏榆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打开,露出里面的红木匣子。月光下,红木匣子的漆面泛着暗沉的光,铜锁在月色里微微发亮。
“在这里。”她说。
灰衣小吏看着那个匣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不再说话,专心划船。
小船在河上走了一个多时辰,绕过一片芦苇荡,钻进了一条窄窄的支流。支流的两边是高大的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像一道绿色的帘幕。小船穿过柳条,停在一个小码头上。码头上有一间小屋,屋子里亮着灯。
苏榆下了船,跟着灰衣小吏走上码头,推开小屋的门。
沈不言站在屋子中间。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在京城时憔悴了许多。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冷冽的、锐利的、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水。
他看到苏榆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她满是血迹的手上,再移到她湿透的衣裳和散落的头发上。
他没有说话。
苏榆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
灰衣小吏和那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沈不言走过来,从墙角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递给她。
苏榆接过去,没有擦脸,没有擦手,而是先把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打开,把那个红木匣子取出来,推到沈不言面前。
“沈大人,”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找到了。”
沈不言看着那个红木匣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匣子拿起来,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铜锁是锁着的,没有钥匙。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极细的匕首,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
他打开匣子。
匣子里有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叠信件,用红绸带扎着,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沈不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就着油灯的光看。
苏榆站在对面,看着沈不言的表情。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冰冷,从冰冷到——一种苏榆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震怒”的东西。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愤怒的发抖。她把信件放回匣子里,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才压住了翻涌的情绪。
“你看这个。”沈不言把那封信推到苏榆面前。
苏榆低头看。
信是荣王写给焦南的。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荣王亲笔。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永昌账目体系已按卿之设计全面铺开。永安元年至今,总计调拨银两一百八十万两,去向如卿所拟。江南之事,卿且安心,有孤在,无人能动卿分毫。”
苏榆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一百八十万两。不是七百四十万两,是七百四十万两中那笔“下落不明”的部分——一百九十多万两。荣王亲口承认,这笔钱是按照焦南的设计调拨的。去向如卿所拟——焦南不仅设计了账目体系,还设计了那一百九十多万两银子的最终去向。
这封信,是荣王亲笔。有他的私印,有他的笔迹,有他的语气。这不是赵仲和的口供,不是账册上的数字,不是任何人的转述——这是荣王自己的字,自己的印,自己的话。
苏榆抬起头,看着沈不言。
“沈大人,这封信送到皇上面前,荣王就再也无法抵赖了。”
沈不言没有回答。他伸手从匣子里取出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本账册。比永昌票号的账册薄得多,只有不到二十页,但封面上的字让苏榆的心跳再次加速——“永安元年至永安六年,调拨款项实录。”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永安元年,第一笔调拨,金额五万两,去向写的是——“江南道湖州府,募兵。”
募兵。
苏榆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荣王在募兵。用从国库偷来的银子,在江南道招募私兵。一百九十多万两银子,不是下落不明,是变成了刀、枪、铠甲、军饷,变成了一个皇子挑战皇权的资本。
她继续往后翻。
永安元年,募兵支出,累计二十三万两,招募兵员数目不详,但按当时的市价,一个士兵一年的军饷加装备大约需要二十两银子,二十三万两可以养一千人的军队一年。
永安二年,募兵支出,四十一万两。
永安三年,募兵支出,五十八万两。
永安四年,募兵支出,六十三万两。
永安五年,募兵支出,七十一万两。
今年四个月,募兵支出,二十九万两。
苏榆在脑子里飞速加了一下——从永安元年到今年四月,荣王在募兵上的总支出,累计两百八十五万两。比那笔“下落不明”的一百九十多万两还多出了近一百万两。这说明荣王不止从永昌票号这一条渠道弄钱,他还有其他的资金来源。
两百八十五万两,按照每个士兵每年二十两银子的军饷加装备成本计算,荣王可以养一支一万四千人的军队,养整整一年。一支一万四千人的私兵,驻扎在江南道,而江南道是荣王外祖家的地盘,从官员到富商到地方豪强,全是他的人。
苏榆慢慢地合上账册。
她忽然明白了沈不言为什么要去城北大营调兵。他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防变。如果荣王在江南的私兵已经成势,如果荣王知道自己的罪行即将败露,他可能狗急跳墙,起兵造反。而京城,离江南太近了。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很低,“这些兵,驻扎在哪里?”
沈不言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名。
“太湖。荣王在太湖中的几个岛上屯兵,已经三年了。”
三年。从永安三年开始——和太医院那笔三十万两银子流出的时间完全吻合。荣王用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开始在太湖上招募私兵、建造船坞、囤积粮草。
苏榆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周德茂。那个在永安三年被拉下水的药材商人,以为只是签个字、过个手,拿三千两手续费。他不知道,他的签字,成为了一座巨大冰山的第一块基石。她想起了焦南。那个设计了整套账目体系的人,在系统正式运转之前抽身离开,但他没有销毁证据,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这个红木匣子里。他不是为了自保,他是为了在最后一刻,把真相交到对的人手里。她想起了赵仲和。那个喝了二十年明前龙井的票号掌柜,死之前在她耳边说出了“焦南”两个字。他不是良心发现,他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推向这个匣子。
她想起了沈不言。那个从三品的监察司长官,皇上的堂弟,在看到她走出侧门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会去湖州。他没有拦她,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必须由不该做的人去做,才能做成。
苏榆睁开眼睛,看着沈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