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苏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京城之后,我想吃馄饨。”
沈不言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被风吹散的碎发,看着她耳朵后面那道被树枝划伤的小口子。
“两碗。”他说。
苏榆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苏榆和沈不言上了船。
船是一条中等大小的乌篷船,船身窄长,两头尖尖,篷是竹篾编的,刷了黑色的桐油,防水又防晒。船舱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矮桌、两床被褥、和那个装满了证据的木匣子。灰衣小吏在船尾撑篙,那个穿黑衣的人坐在船头警戒。船上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只剩船桨划水的声音。
苏榆坐在船舱里,靠着被褥,看着船篷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运河两岸的景色和来时完全不同。来时她走的是陆路,看到的是麦田、土路、尘土飞扬的官道;回程走水路,看到的是水田、荷塘、低矮的瓦房、和在水边洗衣服的妇人。岸上有小孩追着船跑,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去了。有狗在岸边吠,吠了几声觉得没意思,摇着尾巴走了。
苏榆看着这些,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在回春堂的账房里坐了半年,在监察司的耳房里坐了半个月,在湖州城的巷子里跑了一个晚上。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但坐在船上,看着运河两岸的景色,她忽然意识到——她不属于这里。这世上的一草一木,都和她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她是苏榆,是回春堂的账房,是监察司的临时差员,是一个会把“借贷必相等”挂在嘴边的异类。但她也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加班猝死的、名叫苏榆的注册会计师。
两个苏榆,在一个身体里,挤在一起,看着运河两岸的风景,谁都不说话。
沈不言从船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河上风大,喝了暖暖身子。”
苏榆接过碗,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一口一口地把姜汤喝完,把碗还给沈不言。
“沈大人,”她忽然说,“你觉得,一个人可以有两个身份吗?”
沈不言接过碗,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就是……”苏榆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你觉得你是这个人,但有时候你又觉得你是另一个人。两个都是你,但两个你不一样。”
沈不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你自己?”他问。
苏榆没有否认。
沈不言把碗放在矮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船身晃了一下,他的肩膀碰到船舱的木板,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苏榆,”他说,“我不在乎你是哪个人。我只知道,你能看懂永昌票号的账册,能从七百多万两银子里找出荣王的私兵账目,能从京城骑一匹八百文钱的瘦马跑到湖州,能从荣王府的追兵手里抢出证据。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做了什么才重要。”
苏榆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矮桌上那个红木匣子——真正的那个,不是诱饵。红木匣子的漆面在船舱的暗光里泛着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红,像凝固的血。
“沈大人,”苏榆说,“回了京城,把这些东西交给皇上之后,你会怎样?”
沈不言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没有想过?”
“想过。”沈不言说,“但想也没有用。皇上怎么处置这件事,决定了我的下场。如果皇上选择保荣王,我就是那个‘挑拨天家骨肉’的罪人。如果皇上选择办荣王,我就是那个‘为国锄奸’的功臣。但不管是罪人还是功臣,我都还是我。”
苏榆看着他。
船舱里光线很暗,只有从船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光,像冬天夜里远处村庄的灯火。
“沈大人,”苏榆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沈不言微微挑眉。
“你从来不算计自己的得失。”苏榆说,“你只算计案子怎么查、证据怎么拿、人怎么抓。你从来不问‘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你不像一个当官的。”
沈不言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像一个什么?”
苏榆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像一个打工人。一个很会打工的打工人。”
沈不言看着她,表情从微微的困惑变成了一种介于哭笑不得和认命之间的东西。
“打工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什么意思?”
苏榆笑了。
“意思就是——干活的人。只干活,不想别的。活干完了,吃碗馄饨,睡觉。明天起来接着干。”
沈不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矮桌上拿起那个空碗,站起来,走出了船舱。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榆。”
“嗯?”
“回京城之后,除了馄饨,你还想吃什么?”
苏榆愣了一下,然后弯起了嘴角。
“炸酱面。多放黄瓜丝。”
“好。”沈不言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苏榆坐在船舱里,看着船篷顶上漏下来的光斑在矮桌上缓缓移动。
船身轻轻地晃着,像婴儿的摇篮。运河的水在船底潺潺地流过,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她把那个红木匣子抱在怀里,靠在被褥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沈不言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看着她,说“因为你还没来”,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被风吹散了。她不确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永远都不会确定。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确定。
就像运河的水,不需要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只要一直在流就好。
苏榆抱着红木匣子,在船身的轻晃中,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数字,没有账册,没有追兵。
只有一条船,和船头站着的、逆光的、看不清脸的人。
船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上漂着,水是清的,天是蓝的,风是暖的。
那人站在船头,一直没有回头。
但苏榆知道他在那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