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在湖州城外的那间小屋里住了两天。
不是她想住,是沈不言不让走。她手上的伤口需要换药,腿上的伤也需要静养。灰衣小吏从镇上买来了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还有一身新衣裳——不是京城时穿的那种体面衣裳,是当地村妇的粗布衣裳,靛蓝色,宽宽大大,和她在路上买的那件差不多,但料子稍微好一些,不扎皮肤。
苏榆换了药,换了衣裳,坐在小屋门口的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河水发呆。
屋前的那条河是太湖水系的一条支流,水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水色浑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河对岸是一大片芦苇荡,风一吹,芦苇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芦苇荡的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不高,但雾气很重,山腰上缠着一圈白色的云带,远远看去像一条玉带子系在青色的袍子上。
江南的景色和北方截然不同。京城的天是高的、阔的、一望无际的;江南的天是低的、近的、被山和树和房子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苏榆在京城待了大半年,已经习惯了那种干燥的、敞亮的、风里带着尘土味的感觉。到了江南,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块湿毛巾捂住了口鼻,呼吸都不太顺畅。
但她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景色,是因为这里安静。没有监察司的公文在案头等着她批阅,没有沈不言的侍卫在门口守着她,没有荣王府的耳目在街角盯着她。只有河水、芦苇、青山、和偶尔从头顶飞过的白鹭。
沈不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他把一碗递给苏榆,自己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来,端着粥碗慢慢地喝。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苏榆低着头喝粥,红枣在粥里煮得软烂,咬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沈不言——他穿着和灰衣小吏一样的深灰色棉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没有戴冠,没有佩玉,没有穿官服。不穿官服的沈不言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不太爱说话的读书人,坐在河边喝粥,看风景,什么都不想。
但他不可能什么都不想。
苏榆知道,沈不言的脑子里现在装着一整张地图——京城、皇宫、荣王府、城北大营、太湖上的那几个岛。每一个地点都标注着兵力、时间、和可能的变数。他在计算,在推演,在等一个信号。而那个信号,来自千里之外的京城——来自皇帝的御案。
“沈大人,”苏榆放下粥碗,“皇上要是一直睡不着呢?”
沈不言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停。
“那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做决定。”沈不言把最后一口粥喝掉,把碗放在台阶上,看着河面,“皇上不是一个犹豫的人。他迟迟不做决定,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办荣王,是在犹豫怎么办。荣王是他的儿子,杀了,他少一个儿子;不杀,朝堂上的言官不会放过他。他在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住荣王的命,又能给天下一个交代。”
苏榆沉默了一下。
“两全其美,”她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沈大人,你觉得有这种办法吗?”
沈不言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下,他的眼睛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被江南的水汽洗淡了。
“没有。”他说,“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皇帝愿意承认‘没有’。”
苏榆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颗红枣。她把红枣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吃掉,把碗放在台阶上,和沈不言的碗并排摆着。两只粗瓷碗,一只有裂纹,一只缺了口,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个并肩坐在河边看风景的人。
“沈大人,回京城之后,我要做什么?”
沈不言想了想,说:“继续整理账册。荣王的案子不会只停留在永昌票号和裕丰商号这一层,还有十二家中间商号需要查,还有江南道其他和荣王府有往来的商号需要核。你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苏榆苦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离开京城之前,把一百二十张证据卡片全部留在了监察司的耳房里,想着如果自己有去无回,那些东西足够定罪。现在她有去有回了,那些卡片又要重新捡起来,继续往下做。
打工人,永不退休。
“还有一件事。”沈不言说。
苏榆看着他。
沈不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河面上的白鹭。
“回京城之后,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单独去任何地方。荣王府的人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你在平望镇和那个中年男人说过话,他回去之后就被灭口了,但荣王府的人从他的口中听到了‘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姑娘’这个信息。他们会查你是谁,会查你和我的关系,会查你在回春堂的底细。”
苏榆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们会对我动手?”
“不是‘会’,是‘已经在准备了’。”沈不言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苏榆的耳朵里,“你从监察司侧门走出去的那天,荣王府的人就知道了。你在南城骡马市买了一匹瘦马,在南城门出了城,一路南下——这些,都在荣王府的耳目之内。他们没有在路上对你动手,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因为他们不确定你的身份。一个从京城来的、骑瘦马、穿粗布衣裳、独自南下的年轻姑娘,可能是监察司的暗探,也可能是普通的过路人。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但现在不一样了。”苏榆接过话头,“现在你拿到了真匣子,荣王府的人知道湖州出了事,知道有人比他们先一步拿到了证据。他们会把所有出现在湖州的可疑人员全部查一遍——包括我。”
沈不言点了点头。
苏榆的指尖开始发凉。她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想起他问她“姑娘是京城人”时那种随意的、不引人注目的语气。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当天晚上就死了。而那句话,被荣王府的人听到了。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有些发紧,“监察司内部不干净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沈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苏榆没有想到的答案。
“查到了。但不是一个人。”
苏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止一个?”
“三个。”沈不言说,“厨房的一个杂役,牢房的一个看守,还有一个是档案库的书吏。三个人各司其职,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都在为同一个人做事。”
苏榆的大脑飞速运转。厨房的杂役可以在饮食里下毒,牢房的看守可以放人进去,档案库的书吏可以偷看或偷走机密文件。三个人,覆盖了监察司内部三个最关键的节点——饮食、关押、信息。
“指使他们的人是谁?”
“还没有查到最后一步。”沈不言说,“三个人都死了。”
苏榆的指尖彻底凉了。死了。和赵仲和一样,和那个中年男人一样,和所有知道太多的人一样。
“荣王府的速度,比我们快。”沈不言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我们在查一条线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擦这条线上所有的脚印了。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不是查的速度更快,是出拳的速度更快。在荣王府把所有的脚印都擦干净之前,把证据递到皇上面前,让皇上出手。”
苏榆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河对岸的芦苇荡。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沈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明天。”
“怎么走?”
“走水路。”沈不言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坐船顺着运河往北,五天到京城。比骑马慢,但安全——运河上有监察司的人,沿途的码头有我们的人接应。荣王府在陆地上的耳目多,在水上的耳目少。”
苏榆侧过头看着沈不言。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那些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波上。
“沈大人,”苏榆说,“你在湖州等了我三天,拿到了真匣子。这三天里,你有没有想过——先回京城?把证据先送回去?”
沈不言沉默了片刻。
“想过。”他说。
“那为什么没走?”
沈不言没有回答。
苏榆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河面上有一只白鹭飞过,翅膀在夕阳里扇了两下,落进了芦苇荡深处。远处的青山上的云带被晚风慢慢吹散,露出青黑色的山脊线,像一条蜿蜒的巨龙趴在大地上。
“因为你还没来。”沈不言最终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苏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词都找不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鞋尖上沾着的黄泥和青苔,看着自己穿的那身宽大的靛蓝色粗布衣裳。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榆,你是回春堂的账房,你是监察司的临时差员,你是一个穿越来的、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异乡人。你不要想多了。沈不言说“因为你还没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的意思是——他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湖州,因为你手里有假匣子,荣王府的人在追你,他走了你就死了。他不是在等你,他是在保护证据。你就是那个证据。
但她的心跳没有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