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北城门。
长队绵延数丈，往来百姓、商旅、车马静静列队，等候城门兵卒核验通行。
明珵垂眸递上路引，守城兵卒快速核对无误，抬手放行。他刚踏出城门，身后骤然卷起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声，划破市井喧嚣。
他闻声回头，只见一队府衙骑兵披甲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间，为首将士高举鎏金卫令，声震城门：“京都卫令，即刻闭城！”
轰隆隆——
厚重的黑漆城门伴着震天轰鸣缓缓落下，任凭城内百姓惊慌挤涌、苦苦哀求，依旧重重合拢，严丝合缝，彻底截断了内外通路。
明珵望着紧闭的城门，心底骤然掠过那方荒旧坟茔的残影。
他千里迢迢自西域丘池跋涉而来，到头来只接住一场噩耗。
这一趟，本就不该启程。
他眸色沉敛，未做片刻停留，默然转身，径直离去。
城门之内，拥挤的人潮中藏着一对看似寻常的叔侄。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望着堪堪闭合的城门，眼底掠过焦灼与惋惜，不敢迟疑，当即伸手拉住身旁十四五岁的少女，借着人群动乱的掩护，闪身窜入侧边幽深街巷，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夜色沉沉，星月隐于云层。
二人辗转抵达护城河畔，河水微凉，漫着夜色的寒气。男子将少女稳稳缚在后背，屏息敛气踏入水中，借着无边夜色遮掩，顺着城墙隐秘走势，缓缓朝着河渠贯通城墙的隐秘豁口潜行而去。
一夜涉险偷渡，自此，京都通往草原的沿途大小城镇中，悄然多出两名形迹诡秘、沿街乞讨的陌生乞丐，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来路。
……
半月后，蒙哈儿境内。
暮色浸染辽阔草原，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晚风微凉，抚平了天地间的浮躁，四野渐归静谧。
明珵从浅草深处缓缓坐起，轻轻吐出一口胸中郁气。入眼便是余晖铺洒在辽阔湖面，漾开层层细碎波光，湖对岸一道纤瘦身影，静静立在晚风之中。
是个中原姑娘。身形纤细如临风细柳，单薄得仿佛禁不起草原半点烈风。
她背对着远处错落的毡帐群，独自伫立湖边，一动不动。晚风拂过，撩起她鬓边碎发，丝丝缕缕贴在莹白颈间，又飞扬起来，轻扫过素净清冷的脸颊。她肌肤胜雪，白得似浸过月色般，清冷干净。
少女肩头微微颤动，明明无声无息，却让人一眼看出她在落泪。眸光空洞茫然，遥遥落向远方，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薄雾，脆弱得极致。
这个女孩让明珵想到了草叶上悬着的晨露，剔透轻盈，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便会坠落泥土，或是被晚风无声吹散。
湖面微波粼粼，晚风簌簌掠过草野。明珵不愿贸然惊扰了这份沉郁的悲伤，轻轻俯身躺回草丛，压低所有气息，将自己的身形彻底隐匿在风声与荒草深处。
……
再见时，少女从一顶破旧毡帐中低头走出，眼眶通红，眼底水光氤氲，尚未褪去哭过的湿意。她端着一盆暗红血水，步履仓促，沉默地与草丛边的明珵擦肩而过。
明珵抬眸，望向那半垂帘幕的毡帐。透过缝隙，依稀可见榻上躺卧着一名男子，双目紧闭，胸腹缠着层层白绷带，暗红血色正从布帛缝隙间缓缓渗出，浸染一片。
不多时，少女端着一盆温热清水快步折返，抬眼望见绷带渗出的新血，心头猛地一紧，急忙俯身查看伤者伤势。她指尖轻触绷带，仔细确认伤口不再持续渗血，紧绷到发颤的脊背才稍稍松弛。她并未察觉，方才她慌乱离去的这片刻间，伤者紊乱错位的绷带，已被人悄然整理得平整、贴服。
她安静兑好温水，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为伤者擦拭打理、清理血污。待所有琐事安顿妥当，她屈膝坐在毡榻边，将整张脸埋入臂弯。连日奔波惊惧，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溃堤，无声的哽咽在寂静帐中漫开，滚烫泪珠簌簌坠落，砸在冰冷地面。
……
“明小哥，我昨日与你提过的那叔侄二人已经到了，不知你此刻可方便相见？”
帐内，一道清润低沉的男声缓缓响起：“请进。”
马掌柜掀帘而入，身后跟着神色谨慎的张四与关关。
帐中立着一位年轻中原男子，二十岁上下，身形颀长挺拔，比寻常男子高出一截，身姿笔直端正。一身石青布面收腰窄袖长袍，黑发一丝不苟束起，模样清爽利落。
他骨相清峻，眉眼线条利落分明。许是常年在外行走历练，眉宇间自有一股同龄人少见的沉稳内敛。
明珵目光淡淡扫过面色苍白、身负伤势的张四，抬手示意三人落座。
马掌柜笑着居中引荐：“这位是明小哥。”
双方颔首见礼，客气落座。
马掌柜收敛笑意，正色道：“情况我昨日已与您们双方讲明。张兄叔侄半路遭遇黑心商队暗算，实属不幸。只是我们商队车马已满，实在无从安置二位。好在明小哥仗义，愿意腾出一辆载货马车，让你们叔侄搭车同行。”
他分寸拿捏得当，语气诚恳：“情义归情义，生意归生意。明小哥车马独立，不归商队统辖，你们除了商队佣金，需另付他一份车马酬劳，还望二位理解。”
张四半生行伍，阅人无数，早前便与马掌柜几番交涉，深知此人厚道仗义、恪守商道，值得信任。此刻他抬眼打量面前的明珵，对方性情虽冷淡寡言，却眉目清明、气度端正，绝非阴狠狡诈之辈，心中悬着的石头悄然落地。
心念既定，他从容颔首：“理应如此。明小哥肯容我们叔侄搭车脱困，已是解了燃眉之急，我们感念于心，一切依掌柜所言行事。”
明珵语声清淡无波：“举手之劳，无需挂怀。”
马掌柜见双方达成共识，当即敲定银钱交付、次日启程时辰、途中安置等一应琐事。诸事落定，几人各自辞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