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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尘路藏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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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关小心扶着张四走出毡帐。草原晚风浩荡辽阔,吹散了连日萦绕心头的惶然紧绷,肩头沉甸甸的疲惫稍稍纾解。

二人回到临时落脚的毡帐,关关扶着张四在毡垫上半躺稳妥,放下厚重帐帘,隔绝外界风声,回身静静坐在他身侧。她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微微侧首,压着极轻的声音问道:“四叔,此处已是蒙哈儿境内,早已无追兵搜查。你身上伤势未愈,禁不起长途奔波,我们为何还要往草原深处去?留在此处驿站安心休养,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看着侄女半月来颠沛流离、日日惊惶,面色苍白憔悴,眼底尽是疲惫,张四心头酸涩难忍。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沉而坚定:“关关,我们出逃从来不止为避祸。你爷爷被软禁宫中,你父母与二叔尽数下狱,满门风雨飘摇,我必须拼尽全力救他们出来。”

关关眸中疑色更浓,急急追问:“往草原深处去,便能救人?我们是要去见什么关键之人吗?”

张四缓缓颔首:“没错。草原西北一隅有一处部落,你爷爷在那里早有安排,那边自有故人接应我们。”

连日压抑的委屈与焦灼翻涌而上,少女眼眶瞬间泛红,带着细碎的哭腔,轻声央求:“四叔,家里到底出了何等变故?我今年已然及笄,不再是懵懂孩童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张四望着她苍白焦急的面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沉郁,缓缓道出始末。

“月初,邢道司彻查一名贪官府邸,从其私宅深处搜出一封旧信。写信之人,是贪官的同乡,亦是当年你爷爷麾下的一名小将旧部。信中提及一桩五年前的旧事——当年陛下亲征成国,于沛县深陷敌军围困。彼时那小将镇守奉县,麾下斥候探得陛下行军轨迹,即刻上报。”

“那时我国胜局已大定,却不知陛下为何要离开指挥大营,只身带队前往沛县。陛下严令封口,禁止任何人将他的行踪外传。那小将却因恐惧担责、忧心圣驾安危,私下遣人快马送信,通报当时正在晋城布兵的你爷爷火速驰援。”

他语气一顿,字字沉重:“那小将在信中透露,他觉得蹊跷的是,陛下被困沛县的时日,与他送信通报你爷爷的时日,以及你爷爷赶到救驾的时日,三者细细核对全然对不上,中间似有一段说不清的耽搁。也正因这场延误,陛下在围剿中不慎伤了腿脚,至今仍有跛足之症。”

关关闻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他们是疑心爷爷故意延误驰援时机?这绝无可能!爷爷戎马半生,镇守边境、忠君护国,一生磊落赤诚,怎会行此不忠不义之事!岂能凭一封无凭无据的旧信,随意构陷忠臣!”

张四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满是悲凉与不甘:“可如今,偏偏就只剩这一纸片面之词。写信的小将两年前病故,当年他派出的送信信使,去年也意外坠马身亡。”

一语落地,寒意彻骨。关关指尖骤然冰凉,心口重重一沉,声音发颤:“这……这竟是死无对证?”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筹划的死局阴谋。”张四语气冷冽,“目的就是凭空捏造罪证,构陷你爷爷坐视君危、心怀不忠。”

关关心神大乱,强行稳住心绪,飞速复盘所有细节,急声追问:“那收信官呢?往常府里若是收进一封信,递到我手中,也得过门房、管事嬷嬷、丫鬟等好几人之手。那信件送入爷爷帐中,必定有登记文书和过手之人。”

“朝廷早已彻查所有卷宗。”张四缓缓摇头,“当年帐下所有收件登记、经手人名录、往来文书,全无这封信件的半点踪迹,更无一人佐证见过此信。”

关关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希冀,紧绷的脊背微微挺直:“那这便是最好的证据!信件从未送达爷爷手中,何来延误驰援的罪名?”

“无用。”张四字字沉重,击碎她的期盼,“帐下皆是你爷爷亲信旧部,朝中别有用心之人根本不信。他们刻意曲解事实,咬定是你爷爷事后刻意抹平痕迹、销毁证物,心机深沉、意图欺君。”

关关又气又急,满心愤懑无处宣泄,眉眼间尽是茫然不解:“这根本说不通!若爷爷当真有心隐匿罪责,又怎会留那小将在外写信留证,落下把柄?这般漏洞百出的揣测,为何人人视而不见?”

“你想得不错。可朝堂之上,从来不论情理,只论立场、权谋与私心。”张四轻轻一叹,语气满是无奈。

关关喉头微哽,眼底水光闪动,惶然问道:“如此说来,这桩冤案,我们当真无从自证?陛下素来敬重爷爷,难道连他也不信?”

“帝王之心,最是难测。”张四语声平淡,却字字刺骨,“功高震主,权重遭忌。飞鸟尽,良弓藏,向来是皇族固有的手段。”

关关心头一紧,声音发颤:“四叔的意思是,陛下是想借此事,借机打压降罪爷爷?”

张四微微摇头,眸光深邃:“陛下本意,大抵只是顺水推舟,借机压制你爷爷兵权。”他眸光深邃,看得透彻分明,“你爷爷深谋远虑,早已为家族避祸铺路。父辈之中,你父亲、二叔从未涉及武职,唯独我年少时曾在军营历练。你姑姑婆家只是寻常伯爵,无权无势。到了你这一辈,唯有你一介女流,根本不足以让皇权忌惮。”

他抬眼望向茫茫草原,语气愈发凝重:“所以此事绝非皇权打压那么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一股暗流推手。爷爷一生清正、战功赫赫、官声无瑕,何以一朝之间,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非要定他不忠不敬、株连九族的死罪?此人布局缜密、攻势迅猛,所求只怕不是压制,而是彻底覆灭我关氏满门!”

株连九族。

四个字如寒冰利刃,狠狠扎进关关心头。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心底涌起无边惊惧。

见她惊惧难安、强撑镇定的模样,张四放缓语气,柔声安抚:“不必太过惶恐。你爷爷是当朝柱国大将军、忠勇侯爵,根基深厚、朝野威望极高,绝非旁人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撼动。如今他只是在咸福宫待罪自省,朝中亦有半数忠义之臣坚信他清白,短时间内绝无性命之忧。当务之急,是早日与你爷爷安排的人接头,拿到翻盘凭证,早日回京洗清冤屈、救出众亲人。”

关关抬眸,眼底盛满忐忑与期盼,轻声追问:“草原深处,到底藏着什么人、什么凭证,能够洗清爷爷的冤屈?”

“这是你爷爷早年做的安排,本意是为国尽忠,此番却成为自救之法。我亦是出逃前不久才知晓详情。具体原委,见到接应之人自会清楚。你只需信你爷爷。”

关关重重颔首,眼底的慌乱褪去几分,只剩坚定:“我自然信爷爷。”

张四见她心绪沉沉、郁结难舒,刻意松了语气,温柔宽慰:“往最坏的去处想,即便削官削爵、褪去荣光,也不算绝境。天下从不缺戍边良将,我关家也不必困于军功仕途、困在这凶险朝堂之中。只要一家人能平安团圆、安稳度日,便亦足矣。”

他语气褪去沉郁,添了几分松弛暖意,缓缓道:“你父亲博学善思、心性细腻,本就厌弃沙场刀光,偏爱笔墨书香;你二叔精明活络、长袖善舞,打理家族商事井井有条、风生水起;我不爱朝堂诡谲争斗,也厌商事斤斤算计,这般奔走四方、自在逍遥,反倒舒心自在。”

一席温和宽慰,稍稍抚平了关关心头的惊涛骇浪。方才层层叠加的惊惧、焦灼与无力,缓缓散去,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些许,却依旧承重难卸。

从前身在侯府,她是被全家捧在掌心娇养的幼女,万般顺遂、从不谙世事。纵然已然及笄,在所有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不经世事、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孩童。

可此刻身在茫茫草原、身处流亡绝境,她心底清明如镜。

四叔的宽慰,皆是安抚她的温柔托词。真实局势,只怕远比四叔告知她的更凶险刺骨。

如今的她,尚且没有自保之力,只会拖累四叔而无半点助益。

少女敛去眼底的脆弱、惶惑与怯懦。

眸中水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悄然滋生的清醒与坚韧。

她不能再怯懦流泪,不能再让四叔分心挂怀。

她要与四叔快点赶往那个地方,去见爷爷安排的人,早日为家族洗冤,护住这风雨飘摇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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