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辞入了彩舆，才缓缓放下手中绢扇，头上珠冠分量不轻，她抬手轻轻扶了扶，微微侧颈，揉了揉早已酸僵的肩颈。舆身稳稳抬起，雅乐随之响起，声调清和舒缓，入耳稍安。
舆帘轻轻晃动，她透过微敞的缝隙往外望去，只见一身锦衣、系着红绸的随从仪仗，与彩舆同步缓行。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静下心，慢慢收拢心绪，回想这几个时辰内发生的一切。
朱红宫墙从眼角缓缓后退，这是她第一次以这般视角离开皇宫，陌生，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空茫，就像方才在殿前，她隔着绢扇遥遥望了那人一眼。
三年未见，沈承宁似是黑了些，眉宇间的紧绷也重了些，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如赤忱、明亮，藏着一股韧劲儿，似有星火，又多了一层她读不懂的深沉。
楚清辞自懂事起便知，她的婚事从来不止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更系着家国朝局。及笄之后，朝野议论纷纷，她却始终平静。不求良人惊才绝艳，只愿日后安稳度日，相敬如宾，如世间寻常夫妻一般，便已知足。
即便当年初见沈承宁时，心底曾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她也早早按捺下去，皇家女儿，不该有这般私心。可命运偏偏如此，她熄了念头，缘分却兜兜转转，将这门婚事推到她面前。
思绪越飘越远，几日前福宁殿那一幕，猛地撞回心头，让她心口骤然一沉。
福宁殿
她端坐在下，望着父皇日渐操劳、微显佝偻的背影，心底阵阵发酸。
楚炎问她，可会怨？
她怎会怨？
甚至听闻赐婚对象是沈承宁时，她心底是有过一丝隐秘欢喜的，哪怕是政治联姻，她亦认。可楚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在盛夏时节，如坠冰窟。
楚炎缓缓开口，语气轻淡，却字字如石，“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朕今日叫你过来，真正要交代的，是这件事。”
楚清辞端坐的身形骤然一僵，眉心轻跳，下意识抬眼望向他。
楚炎起身，走到舆图前，沉默良久，才转过身，“先靖川郡王殉国，朝廷有负沈家，朕亦有负沈家。所幸西北战事已息，再无大乱。然沈家自开国便镇守西北，根深日久，在边军之中声望之重，有时更甚于朝廷。昔年与夏国一战，已是明证。”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朕与你说这些，是要你明白，此次赐婚，不只为安抚沈家、安抚边军。沈仁煦虽去，其旧部人脉盘根错节，不只西北，便是京中，亦有其势力。我庾国大权，绝不能落于藩镇军伍之手，朕亦不能成为第二个拓跋荣。”
楚清辞脊背越绷越紧，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化为错愕，再化为一片无力。
楚炎看在眼里，继续道，“你与沈承宁成婚后，朕会将他留在京中，授以职位。而你，要替朕留意他的往来交友，尤其是他与军中旧部的一切动静。”
楚清辞一时无言，她早知是政治联姻，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一枚安插在自己夫君身侧的眼线。委屈与寒意一同涌上，她仍静静望着楚炎，未发一语。
楚炎回到御案前，取过一叠奏折，递到她手中，“你看看，弹劾沈家的奏疏，不止一封。朕都压下了，可朕，不能不防。”
她起身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却一字也未入眼。深吸一口气，她才压下喉间涩意，声音微哑，却依旧稳，“儿臣知道了。请父皇放心。”
楚炎面色稍缓，微微点头，“朕就知道，昭华最顾全大局。”
楚清辞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的棠梨阁。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一入卧房，便昏沉沉睡去，直至次日巳时仍未醒。采薇入内探视，才惊觉她浑身滚烫，慌忙传了太医。
几声清脆的爆竹响，骤然将楚清辞的思绪拉回现实，舆外鼓乐、人声渐喧。她轻轻抬眼，透过晃动的帘隙望去，彩舆已经停在了靖川郡王府门前。
沈承宁翻身下马，一身红衣肃立，静候在彩舆一侧，府门前早已跪满阖府上下，管家、侍女、亲族子弟齐齐伏地，不敢仰视。
赞礼官扬声唱喏，“吉时已到——恭迎长公主入府——”
话音落，府门前只燃过三两声短鞭，众人齐声低呼，“恭迎长公主殿下——恭迎王妃——”
舆帘被嬷嬷轻轻掀开，楚清辞自舆中缓步而出，深青翟衣曳地，九翚四凤冠珠珞垂垂，素绢宫扇半遮容颜，步履稳缓，仪态端凝。
沈承宁依礼躬身，声线清和沉稳，“公主请入府。”
楚清辞微微颔首为应，沈承宁便侧身半步，在前缓缓引路，不疾不徐。嬷嬷扶着公主，紧随其后，一行人踏入王府大门。
喜堂设在郡王府主厅，早已布置妥当。大红喜字高悬正中，上设天地神位、沈家宗庙牌位，旁置帝后御容，香案烛火静静燃烧，肃穆中藏着喜庆。
从府门到主厅不过数十步，沈承宁步子沉而稳，余光却不自觉落向身侧。楚清辞亦走得极稳，手中绢扇纹丝不动，只露出半侧脸庞，眉骨清润，鼻梁秀挺，下颌线条干净柔和，是那种清灵又沉静的好看，淡而不寡，静而不冷。沈承宁只轻轻一瞥，便连忙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向前。
喜堂内，亲朋宾客、朝廷官员早已按序立在两侧，静候新人入内。
沈承宁与楚清辞并肩立在阶下。
赞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到——请郡王、王妃入喜堂——”
沈承宁抬步在前半步，楚清辞紧随其侧，一左一右，并肩而入。
待两人站定拜位，傧相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沈承宁与楚清辞并肩向外，缓缓而拜。一拜礼成。
“二拜宗庙、帝后御容——”
两人再拜，敬祖宗，谢君恩。堂外风声似都静了，只余烛火轻爆之音。
“夫妻对拜——”
沈承宁垂眸，敛去所有心绪，躬身而拜。楚清辞亦以扇掩面，稳稳回礼。起身时，楚清辞透过绢扇起身时望了身前之人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这人明明手足无措，却偏要硬装镇定，看着竟有几分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