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直身,傧相扬声,一字落定满堂,“礼成,送入洞房——”
楚清辞由嬷嬷搀扶着去往青岚居正房,沈承宁稍慢一步,转身谢过众人。此时沈承泽才凑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肩,“四哥,你紧不紧张?”
沈承宁白他一眼,语气微嗔,“你说呢?我看你倒是轻松,方才同素漪在角落笑得开心,我都看见了。”
“哈哈哈,那不是为你开心吗?素漪还说,你刚才走路都快同手同脚了。”沈承泽拼命压着笑声。
沈承宁抬手用手肘怼了他一下,才跟着往正屋走去。
洞房内早已摒去多余陈设,只留一架拔步大床,三面围以红纱帐,帐上不绣繁艳鸳鸯,只以金线暗绣缠枝莲,低调而庄重。地上铺着厚密红毡,踩上去无声无息。
楚清辞被嬷嬷引至床沿正中坐下,未曾卸去九翚四凤冠,珠珞垂至肩胛,随落座动作轻轻撞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手中素绢宫扇依旧半遮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垂落在交叠于膝头的手上。
沈承宁立于东首,与床保持一丈距离,目光落在前方三尺地面,不敢乱动。
最先行的是撒帐,两名全福嬷嬷各捧描金漆盘,盘中盛着桂圆、荔枝、红枣、莲子,轻步绕床一周,将果物一一撒向床帐锦被。一颗桂圆滚到楚清辞脚边,她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去看。
撒帐毕,便是同牢,四名侍女抬进紫檀小案,置于床前正中。案上设两副杯箸,中间三足鼎内盛着炙香鹿肉,旁置两盏粟饭、一壶温酒。
女官轻声唱喏,“请郡王、王妃行同牢之礼。”
沈承宁这才抬步,走到案前东侧坐下。楚清辞由嬷嬷搀扶,移至西侧案边。两人隔案相对,终于有了正面相见的机会,可楚清辞依旧没有放下宫扇。
重头戏是合卺,嬷嬷捧上朱漆盘,盘中是一对葫芦剖成的酒瓢,柄间系着大红锦绳。
侍女斟满酒,沈承宁先伸手取过左侧一瓢,锦绳随动作轻轻拉直,又弹回,带动另一头酒瓢微微晃动。她举瓢至唇边,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楚清辞恰在此时抬眼。
扇后目光在空中一碰,如石投深潭,两人皆是一怔,又极有默契地同时垂眸。
最后是结发,女官捧金剪与锦囊上前,沈承宁垂眸,任人从发间剪下一绺头发;楚清辞亦静立,由嬷嬷取一缕秀发。两缕发丝以红锦线紧紧缠结,纳入素色锦囊,妥帖置于枕下。
至此,所有仪程,全部结束。
女官率先起身敛衽一礼,嬷嬷、侍女们齐齐躬身,“奴婢恭贺郡王、王妃。”
一行人轻手轻脚依次退出,最后一名侍女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楚清辞的绢扇早在结发时便已除却,静静搁在对面案上,她只得垂眸看着叠在膝头的双手,心底微紧,却只静静等着。
沈承宁直挺挺坐在榻沿,鬓间薄汗又漫了出来,浑身燥热,连耳朵都发烫。她用余光悄悄瞥向楚清辞,见那人也一动不动,两人就这么静坐半晌。直到腰伤撑不住久坐,她才轻轻动了动,小心翼翼侧过身看向楚清辞,开口道,“公主……”
一开口,脑子便成了一团浆糊,只剩公主二字,再也蹦不出下文。
楚清辞被这一声吸引,轻轻抬眸,静静等着她继续说。
“公主,可是累了?要不要……叫人卸下钗环?”沈承宁目光落在她头顶沉重的珠冠,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还好。”
之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楚清辞先开口,“郡王是不是还要出去接待宾客?”
“哦对对,是要的!”沈承宁这才猛然想起。
“那便去吧。”
沈承宁听罢急忙起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才觉失礼,又转身朝楚清辞躬身行礼,“臣先告退。”
楚清辞轻轻颔首。
沈承宁退出主屋,轻轻关好门,一转身便看见阶下等候的采薇。采薇笑脸盈盈屈膝行礼,“奴婢给郡王请安。”
沈承宁不认得她,只连连点头,“安好,安好。劳烦你稍后让人帮公主卸下钗环吧,那冠沉重,想必累得很。”
“郡王心细,奴婢省得,稍后便伺候公主卸下。”
“好,好,那我先去前厅了。”沈承宁心头仍慌,脚步都快了几分,匆匆往前院去。
采薇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抿唇直笑,直到人影不见,才轻轻推门入内。
楚清辞还端坐在榻前,脊背挺得笔直,见进来的是采薇,眉眼才轻轻弯了弯。
采薇上前行礼,笑道,“奴婢恭喜公主,新婚大喜。”
楚清辞嗔了她一眼。
采薇又笑着道,“方才郡王出门时,还特意嘱咐奴婢给公主卸钗环,怕冠重累着您,实在是贴心。”
楚清辞抬手轻轻扶了扶珠冠,目光不自觉地,又往门外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