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她问。
“后来……”陆时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自嘲,“后来父亲生病,家里需要人。我就回去了,接手公司,做回陆时安。那段打工的日子,像一场短暂的梦。”
牛肉面端上来了。很大的碗,汤色清亮,面条洁白,上面铺着大块的牛肉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而来,温暖而实在。
“尝尝看。”陆时安将筷子递给她。
林知雨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很劲道,汤很鲜,牛肉炖得酥烂入味。很简单的味道,但很好吃,好吃到让人想哭。
“怎么样?”陆时安看着她。
“很好吃。”她说,声音有些闷。
两人安静地吃面。店里渐渐坐满了,人声嘈杂,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切。林知雨专注地吃着面,一口一口,将温暖的食物送进胃里。很踏实,很满足,是那种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满足。
吃到一半,陆时安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然后按掉了电话。
“工作?”林知雨问。
“嗯,不重要。”他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但手机很快又震动起来。这次陆时安看都没看,直接按了静音。
“你可以接的。”林知雨说。
“不接。”陆时安放下筷子,看着她,“林知雨,这三个月,我想把工作和生活分开。工作的时间工作,生活的时间……只想好好生活。”
林知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对面的男人,看着他在灯光下认真的眼睛,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但这次,那疼痛里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一种柔软的、酸涩的东西,从胸腔蔓延到喉咙,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陆时安,”她轻声说,声音在嘈杂的店里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这样?”陆时安替她说完,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真实,“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三个月后,当你真的离开时,我会后悔。”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后悔这两年来,我从未真正认识你,从未真正了解过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知雨的喉咙发紧。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面,但视线已经模糊。热气从碗里升腾起来,氤氲了她的眼睛。
“也许,”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也许你了解后会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那也没关系。”陆时安说,“至少我了解了。至少我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
对话到这里停了。两人继续吃面,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更柔软,也更沉重。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小店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旁边那桌学生吃完了,说说笑笑地离开。那对老夫妻也结账走了,走时还和陈叔打招呼:“老陈,明天见。”
“明天见!”陈叔笑着送他们出门。
很普通的一天,很普通的告别,但“明天见”三个字,此刻听在林知雨耳中,却沉重得像一个奢望。
她还有多少个明天?医生说她可能不超过一年,但如果病情恶化,可能更短。三个月后,她是否能像这对老夫妻一样,轻松地说出“明天见”?
“吃饱了吗?”陆时安问。
林知雨回过神,点点头。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身体很暖,但心里某个地方依然冰凉。
陆时安去结账,陈叔说什么也不肯多收钱:“就当是我请你们的,结婚礼物!”
走出小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巷里亮起了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出温暖的光圈。夜风有些凉,林知雨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陆时安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还是那件卫衣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
“不用……”她想拒绝。
“穿着。”他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手这么凉。”
林知雨僵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他们经常这样做。但事实上,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在私底下牵她的手。
她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但又不至于弄疼她。她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陆时安……”她低声说。
“嗯?”
“我们这样……算什么?”
陆时安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小巷很窄,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倒影。路灯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算练习。”他缓缓地说,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练习如何做一对真正的夫妻。练习如何牵手,如何相处,如何……相爱。”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重重敲在林知雨心上。相爱。这个词从陆时安口中说出来,陌生得像个外语单词。
“如果练习了三个月,还是做不到呢?”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陆时安说,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挲,“林知雨,我不想三个月后,我们分开的理由是‘我们从未试过’。我想试,认真地试。你呢?你愿意试吗?”
林知雨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两年、却依然陌生的男人。夜风吹过巷子,吹动她肩上的外套,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像在催促她做出决定。
她想说“不”,想说“太迟了”,想说“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但她看着他眼中的认真,看着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的、近乎脆弱的光芒。然后她想起了那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想起了陈叔温暖的笑容,想起了这难得的、普通的、真实的一个晚上。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试。”
陆时安的眼睛亮了。那光芒很短暂,但很明亮,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他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巷子里,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
巷子尽头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城市的灯火在眼前铺开,璀璨得像一片倒置的星河。但林知雨忽然觉得,那些光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这条小巷,这昏黄的路灯,这交握的手,才是真实的。
哪怕这真实,可能只有九十天。
哪怕九十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至少此刻,至少现在,她愿意相信,愿意尝试,愿意给这场注定成为悲剧的婚姻,一个可能的、不一样的结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林知雨女士,您的住院预约已保留至下周一。如确定住院,请提前通知我们。”
林知雨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夜空。天很黑,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将天空染成暗红色。
她握紧了陆时安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她想哭。
“陆时安。”她轻声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会怪我吗?”
陆时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巷口的路灯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
林知雨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那就好。”她说。
那就好。
至少三个月后,当她真的离开时,他不会怪她。
至少在这场短暂的、迟来的相爱练习中,她可以放心地去尝试,去感受,去爱,哪怕只有九十天。
哪怕九十天后,雨会停,天会晴,而他们,终将成为彼此的过客。
但至少此刻,雨还在下。
而他们,还在雨中,牵着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