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云端与倒计时
晚上七点,林知雨再次站在云端餐厅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河。雨后的天空很干净,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色,几颗早早出现的星星在远处闪烁,微弱,但坚定。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妆容很淡,只薄薄涂了一层唇膏,是柔和的豆沙色。很得体,很“陆太太”,但也很……陌生。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平静优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怎样汹涌的暗流。
心脏的位置传来持续的钝痛,不剧烈,但存在,像背景噪音一样提醒着她的处境。下午从医院出来后,她又吞了两片药,现在药效还在,疼痛被压制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危险,但诱人。
“林小姐,陆先生已经到了。”侍者在她身后轻声提醒。
林知雨转过身,看见陆时安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但系了一条银灰色的丝巾,随意地塞在领口。很优雅,也很……刻意。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然后朝这边走来。灯光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抱歉,来晚了。”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很平静。
“不晚,我也刚到。”林知雨说,同样平静。
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侍者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们入座。陆时安很自然地伸出手,林知雨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像昨晚在客厅里一样。
但这次,这个动作让林知雨心里刺痛。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三个月,医生说可能撑不到。也许下次见面,下下次见面,就没有下次了。
“这边请。”侍者引着他们走向预定的位置。
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可以俯瞰全城夜景的角度。桌上点着蜡烛,插着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烛光中晶莹剔透。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两人落座,侍者递上菜单。陆时安接过来,却没有打开,直接对侍者说:“按我预定的菜单上。”
“好的,陆先生。”侍者收起菜单,礼貌退下。
林知雨看着他,有些意外:“你又预定了?”
“嗯。”陆时安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想,既然要重新开始,就从记住你喜欢吃什么开始。”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自然,但林知雨听出了话里的试探。她想说“不用了”,想说“太迟了”,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有什么温度。
“谢谢。”她说,端起水杯,小口喝着。冰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越来越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林知雨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家餐厅。那时她才二十岁,生日,父亲带她来。她坐在这扇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现在,她再次坐在这里,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
“今天……”陆时安开口,打破了沉默,“新闻的事,我很抱歉。”
林知雨转过头,看向他。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近乎不安的情绪。
“不用道歉。”她说,声音很平静,“协议上说,互不干涉私事。你和谁见面,是你的自由。”
“但我还是应该解释。”陆时安说,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苏晚的画廊出了点问题,有人举报她的画涉嫌抄袭。她找我帮忙,我去了,但只是帮忙。没有别的。”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在宣读一份重要的声明。林知雨静静听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保持清醒。
“我相信你。”她说,这是真话,但只说了一半。她相信他没有出轨,没有旧情复燃,但她不相信他没有其他计算。就像那块表,就像今晚这顿晚餐,就像他所有看似温柔的举动——背后都有目的,都有计算。
“你真的相信?”陆时安看着她,眼神很深。
“嗯。”林知雨点头,很平静,“而且,就算有别的,也没关系。我说过,我们之间只是交易。只要不影响交易,你的私事,我无权过问。”
陆时安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林知雨看见了。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刺痛了一下,但很快被麻木取代。
“林知雨,”陆时安缓缓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能不能……不谈交易?”
“那谈什么?”林知雨问,看着他,“谈感情?谈未来?谈三个月后,我们何去何从?”
陆时安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良久,他才说:“如果我说,我不想谈三个月后,只想谈现在呢?”
“现在是什么?”林知雨问,声音很轻。
“现在就是现在。”陆时安转回头,看向她,烛光在他眼中跳动,“现在,你坐在这里,穿着墨绿色的裙子,很漂亮。现在,我们在吃晚餐,窗外夜景很好。现在,我想了解你,想认识你,想……重新开始。就现在,就今晚,不谈过去,不谈未来,只谈现在。可以吗?”
林知雨的心缩了一下。她想说“不”,想说“太迟了”,想说“我已经没有现在了”。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恳求的真诚,然后想起了医生的诊断,想起了那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想起了她所剩无几的时间。
也许,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最后一次,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吃一顿饭,聊一次天,感受一次……被在意的感觉。
哪怕只有今晚。
哪怕只是幻象。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只谈现在。”
陆时安的眼睛亮了。那光芒很短暂,但很真实。他点点头,拿起酒瓶,为她倒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烛光,像流动的宝石。
“今天下午,”他说,放下酒瓶,“你去哪了?”
“艺术中心,开会。”林知雨说,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
“很忙?”
“嗯,下个月有个展览要开幕。”
“什么主题?”
“雨。”林知雨说,端起酒杯,轻轻晃动,“叫《雨过后》。展出一些和雨有关的作品,绘画,摄影,装置艺术。雨中的城市,雨中的行人,雨后的天空……那些瞬间的、易逝的美。”
陆时安静静地听着,然后说:“你很喜欢雨。”
“嗯。”林知雨点头,看向窗外,“雨很干净,能洗掉很多东西。但也很残酷,会把一些东西冲走,再也找不回来。”
“比如?”
“比如记忆,比如时间,比如……人。”林知雨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背景音乐淹没。
陆时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很柔和,很脆弱,脆弱得像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林知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雨永远不下,会怎么样?”
林知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世界就干涸了。植物会死,河流会枯,人也会渴死。雨虽然有时让人讨厌,但它是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